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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蛇涎

  那天晚上,傅時沒有讓人來叫周安吃晚飯。

  她等了許久,廚房方向安安靜靜,沒有腳步聲,沒有碗碟碰撞的聲響,整棟房子像被按了靜音鍵。

  她推開房間門走出去,走廊里的燈亮著幾盞,但沒有人影。

  她走到客廳的時候,看到傅時坐在沙發上。

  他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坐得很直,像一尊剛被人擺正位置的石像。

  客廳里只亮著一盞落地燈,光線從他側面打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斜,貼在對面那面牆上。

  他偏過頭來看她,目光里那種溫和的、懶洋洋的東西全都沒了,剩下的是一片壓得極低、像暴風雨來之前那種讓人喘不上氣的平靜。

  「周安,」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不高不低,「你過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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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安在原地站了兩秒,然後走過去,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她的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呼吸放得很輕。

  傅時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拍,然後開口:「我今天下午讓人查了一下,你在雲麓高中的那個同學,梁知,她媽媽改嫁之後的後爸家裡是做建材生意的,生意做得不大不小。她有個哥哥,也在家裡幫忙,兄妹關係一般。她之前帶你去的那個地方——就是你說的那個Untitled——她自己去過很多次,但帶別人去,你是第一個。」

  周安的睫毛微微一顫,沒有說話。

  傅時繼續說,像是沒有看到她的表情變化:「還有東郊那個卡丁車場,那個叫林野的年輕人,家裡條件普通,父母在雲京下面的縣城開修理鋪,他是自己跑出來幹活的,沒跟家裡要過錢,車技不錯,人也還算老實。」

  他頓了一下,偏著頭看她,語氣里忽然多了一層薄薄的、像貼在刀刃上的笑意:「你想聽我說說代西晏現在在哪兒嗎?」

  周安的後背繃緊了。

  「他出國了,」傅時沒有等她的回答,自顧自地往下說,「代西珩把他送出去的,走得挺匆忙,連行李都沒來得及仔細收拾。具體去了哪個國家我沒查到,但我查到了他是從哪個機場出發的,飛往哪個方向,以及他那趟航班轉了幾次機。」

  他看著周安:「我可以幫你把梁知最近的照片發給你看看,她在雲麓過得挺好的,每天按時上學放學,林野那邊生意也不錯,最近接了幾單改裝的活,他們都不知道你在哪兒,也不知道你曾經和他們一起待過的那些晚上,對代家來說意味著什麼。」

  周安坐在那把椅子上,覺得自己的後背被一層細密的冷汗浸透了,她聽懂了。

  「你在威脅我。」她說,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更平靜。

  「我在給你選擇。」傅時糾正她,語氣溫和的耐心,「你選擇好好坐下來,把你知道的東西告訴我,我可以讓你安全地離開這裡,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說到做到。」

  他的聲音很輕:「你父母已經不在了,你沒必要替代家守著那些東西,你對他們來說只是一隻跑掉了的寵物,代西珩可以再養一隻新的,你替他守那些秘密,圖什麼?」

  周安坐在椅子上,手指攥著膝蓋上的布料,攥得指節泛白。

  她在那一瞬間確實想過,她確實想過,她為什麼要扛著。

  她從來沒說過自己是代家的人,代西珩也沒給過她一個能讓她安心站住的位置,她每天活在懸著的刀口底下,被罰被打被扔進狗舍被晾著被說「你算我什麼人」。

  她知道傅時的話句句都在往她最弱的地方戳。

  但她也知道,如果她真的坐在這裡,把那幾天在莊園裡踩過路、聽過話、見過的狗舍排班時間和東區圍欄加固的進度、還有那次在書房門外聽到的隻言片語全部畫成一張地圖遞給傅時,那她從前做的那些關於「位置」的掙扎和幻想,就會變成一場笑話。

  因為她至少還想要一個自己能看得見自己的人。

  「我真的不認識什麼莊園的路,」周安抬起頭來看著他,語氣真誠,「我在那邊住了那麼久,還是經常走錯。」

  傅時看著她,過了好幾秒,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前幾天不同,沒有了溫和的偽裝,只有一層薄薄的、帶著一點欣賞意味的冷意。

  像一條蛇終於確認了自己面前這隻獵物雖然小,但爪子確實磨過。

  「你膽子不小。」他說。

  周安眨了眨眼:「還行吧,被嚇大的。」

  傅時站了起來,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他彎腰的瞬間,周安聞到他身上那股香料的氣味,和前幾天一樣,但此刻近在咫尺,讓她想起自己剛進入這棟房子的第一晚那種被蛇盯住的感覺。

  「我給你三天時間,」他說,「三天後,我要看到一張能用的地圖。你不畫也可以,我會把你送回代家,但你猜猜,代西珩知道你跑出來之後在我這兒住了這麼多天,還能被好好送回去,他會怎麼想?」

  周安的手指猛地收緊了一瞬。

  「你覺得他會信你什麼都沒跟我說嗎?」傅時的聲音壓得很低。

  男人直起身來,退後一步,恢復了那種從容的姿態:「三天,你自己決定。」

  他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盡頭消失之後,客廳里重新安靜下來。

  周安回到房間裡關上門,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膝蓋屈起來抵著胸口,把臉埋進雙臂之間。

  「……我真是個笨蛋,」她小聲說,「我跑什麼跑,我直接在狗舍等著挨完那頓不就完了嗎。」

  她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天花板:「代西珩你個王八蛋,你再不來我就真的要畫地圖了……」

  罵完之後她安靜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看——草坪盡頭的那道高牆在月光下泛著一層青灰色的冷光,牆上那排碎玻璃像一排細小的牙齒。

  她知道她出不去,她也知道傅時說的三天不是開玩笑。

  但她還是想了一整夜,她還有沒有別的路可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