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時沒有再提地圖的事,甚至連代家莊園四個字都沒說。
他讓人給周安送了一套衣服——淺杏色的針織開衫,柔軟的棉質長褲,尺碼居然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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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幾本書,放在床頭柜上,還附了一張手寫的小紙條:「無聊的時候翻翻,家裡信號不太好,網速慢。」
周安翻了翻那幾本書,一本遊記,一本小說,一本講雲京周邊地理風物的雜記。
雜記的書頁邊角還有摺痕,像是被人翻過很多次,裡面夾著一枚淺藍色的書籤,上面印著一個小小的字母「F」。
她合上書,心裡明白,這是傅時布下的一個局。
他不再逼問,不再試探,甚至不再出現在她面前。
他就像一個養貓的人,把貓糧和水放在固定的地方,然後退到遠處耐心等。
等她自己開始走動、開始好奇、開始放鬆警惕,等她自己走到那個敞開的籠子前。
第二天下午,周安在花園裡坐了一會兒。
天氣冷,陽光稀薄,草坪邊緣的草葉上結著薄薄的白霜。
她坐在長椅上看著遠處那排修剪齊整的冬青,腦子裡卻在想別的事。
腳步聲從她身後傳來,不輕不重,踩在石板路上帶著一種刻意放慢的節奏。
傅時在她旁邊的長椅另一頭坐下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茶麵上浮著一小片陳皮。
他沒有看她,也沒有說話,就那麼坐著,沉默持續了大約兩分鐘,然後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隨意:「你昨晚沒睡好?」
周安偏頭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
「窗簾縫裡透出來的燈亮到很晚,」傅時低頭吹了吹杯沿的蒸汽,語氣像是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我半夜起來喝水的時候看到的。」
周安的睫毛微微一顫,他知道她幾點熄燈,鬼才信他半夜起來喝水。
「代家那邊,你爸媽的事,」傅時忽然換了個話題,「我聽說了,周峻,方敏,陳競成手下的老人,按叛徒同黨處置的。」
周安的呼吸頓了一下,她沒接話,手指在膝蓋上慢慢蜷起來。
「你恨代西珩嗎?」傅時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溫潤而關切,像一個真心在替她著想的朋友,「你的父母死在了代家的規矩底下,你卻被代西珩關在莊園裡當一隻寵物養著,你不恨他嗎?」
周安坐在長椅上,指尖微微收緊,她想起代西珩帶她去墓園那天。
她也想起代西珩在書房裡低頭看文件時暖光落在他側臉上的輪廓,想起他說「你算我什麼人」時那種毫無餘地的冷。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因為她確實想過這個問題,她想過很多次,在狗舍趴在床上睡不著的時候翻來覆去地想。
她父母的死,代家的規矩,代西珩在這件事裡到底站在什麼位置,她到底該以什麼樣的態度來面對這個把她從清算區拎出來、又親手把她按進罪奴身份里的人。
她想了很久,最後想明白了一件事:恨不恨這件事,不是別人問她的時候她能給出一個乾脆答案的問題。
所以她低著頭說了一句:「我不知道。」
傅時看了她兩秒,笑了一下,那笑容溫和極了:「不知道也沒關係,有些事本來就不是一下子能想明白的,你在這裡住著,慢慢想。」
他站起來,把那杯茶放在長椅旁邊的石台上,動作很輕:「我讓人給你準備了一台新的手機,沒有電話卡,不會有人追蹤到,你可以用它看看劇、聽聽歌,打發時間。」
周安坐在長椅上,看著他的背影穿過草坪,消失在冬青叢後面的走廊拐角。
她盯著那叢冬青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十指交叉,輕輕合攏。
「糖衣炮彈。」她小聲說。
但她還是回了房間,打開床頭櫃抽屜,那台手機的屏幕亮著,停留在初始設置界面。
午餐時,餐桌上擺了兩副碗筷,菜色不複雜,勝在清淡精緻。
傅時給她斟了一杯溫熱的米酒,自己面前放著一杯白開水。
他吃東西的節奏很慢,偶爾抬頭和她閒聊幾句天氣和飯菜,像一個耐心的老友在陪一個心情不太好的朋友吃飯。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傅時忽然放下筷子,像想起了什麼隨口一提的小事:「對了,雲頂會所你聽說過嗎?」
周安的筷子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夾菜:「沒聽過,那是什麼地方?」
「一個很新的地方,」傅時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語氣隨意,「在雲京西郊那邊,裝修了一年多,聽說快開了,我本來想讓人去訂個位子,結果那邊說邀請制,名單還沒定下來,我就好奇了一下,誰家開的場子這麼神秘。」
周安嚼著嘴裡的菜,儘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只是對話題不感興趣,她說:「不知道,我對這些東西不太了解。」
「也是,」傅時笑了一下,重新拿起筷子,「你都在家裡待著,沒怎麼出門。」
那天晚上周安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把傅時那句關於雲頂會所的問話在心裡過了好幾遍。
第二天,傅時約她去院子裡喝茶。
天氣比前幾天好了一些,沒有風,太陽曬在背上帶著微微的暖意。
傅時坐在她對面的藤編椅上,手裡端著一杯紅茶。
他聊了幾句閒話,聊到最近在看的一本書、院子裡那棵樹的品種、她昨晚睡得怎麼樣。
然後他用一種「忽然想起來」的語氣,說了一句:「我昨天碰到一個人,他說他前段時間在雲京東郊那邊看到一輛改裝過的黑色轎車停在一條廢棄路上,車裡下來一個年輕女孩,在路邊站了很久。」
周安的指尖在茶杯壁上輕輕摩挲,沒有抬頭。
「那個人說那個女孩看起來年紀不大,頭髮剪得很短,穿了一件黑色的皮衣。」傅時看著杯口的水汽慢慢消散,不緊不慢地補充,「他說當時覺得那個女孩挺顯眼的,就多看了幾眼。」
周安抿了一口茶:「那可能認錯人了吧,我很少去東郊。」
「應該是,」傅時笑了一下,「雲京那麼多人,看錯也正常。」
他放下茶杯,站起來整理了一下外套的衣擺,像是準備結束這場閒聊:「對了,那部手機你用著還習慣嗎?我讓人裝了幾款小遊戲進去,不知道是不是你喜歡的類型。」
周安抬頭看了他一眼,表情自然:「挺好用的。」
傅時微微頷首,他轉身往回走的時候,周安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他不是在給她自由,他是在給她一根足夠長的繩,然後等著她自己把它繞在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