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時坐在一張長桌的一端,面前擺著一碟切成薄片的水果,旁邊是一杯剛倒出來的茶,熱氣還沒散盡。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色的亞麻襯衫,領口松著兩顆扣子,看起來比昨晚更隨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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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他下巴朝對面的椅子揚了一下,「家裡的阿姨做早餐做得還不錯,我讓廚房多準備了一份。」
周安在對面坐下來,面前果然擺著一份早餐:粥、一碟小菜、一隻煎得恰到好處的荷包蛋、兩片烤得微焦的吐司。
她低頭喝了一口粥,米粒熬得綿軟,溫度剛好入口。
傅時坐在對面,用叉子叉起一塊蘋果慢慢嚼著,目光落在窗外的草坪上,像在欣賞風景。
周安吃了大約一半的時候,傅時忽然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氣:「你在代家莊園住了多久?」
周安握著筷子的手沒有停頓,夾了一塊小菜放進粥里,嚼完咽下去之後才說:「不太記得了,挺久的。」
「那你應該挺熟悉那邊的布局,」傅時的聲音還是不緊不慢的,「任何一個建築,你都去過?」
周安把最後一口粥喝完了,放下碗,用餐巾擦了擦嘴。
她抬頭看著傅時,表情認真得像在回答老師提問的好學生:「去過不少地方,但我不太認路,我方向感不好,在莊園裡經常走錯,有好幾次想回主樓結果走到了狗舍那邊。」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都不眨,語氣真誠得像在懺悔一件她真的感到困擾的事。
傅時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沒有變:「方向感不好?」
「特別不好,」周安嘆了口氣,「我以前在學校也這樣,從教學樓走到食堂都能走錯兩次,我們班同學都說我是路痴。」
她說完這句話,在桌子底下把自己的手指輕輕攥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在賭——賭傅時對她的了解還不夠深,賭他沒有足夠的時間去查她過去的檔案,賭他信了她編出來的這個「方向感不好」的人設。
畢竟,她認路的能力和驚人的記憶力,並沒有寫在可見檔案里,那是她天生的本事。
傅時看著她,叉子在指間慢慢轉了一圈:「那你挺厲害的,路痴還能從莊園跑出來,翻鐵絲網、爬管線通道、躲攝像頭、一路走到雲嶺別苑。」
周安把表情調整成一個恰到好處的苦笑:「人在害怕的時候什麼都能學會,我當時只想離開那裡,根本沒想那麼多。」
她說完這句話,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語氣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心有餘悸:「我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自己挺笨的,那條路那麼長,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一直在山裡打轉,要不是遇到您那位朋友載我一程,我可能天亮還在山裡轉圈呢。」
她說得滴水不漏,承認自己確實跑出來了,但把原因歸結為「人在害怕時的本能」,把路徑描述得模糊而混亂,還在最後順帶感謝了一下那個把她帶到這裡來的人,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迷迷糊糊被命運推著走的倒霉蛋。
傅時沒有立刻接話。
他把最後一塊蘋果吃完,把叉子擱在碟子邊緣,發出極輕的一聲瓷器碰撞的細響。
然後他看了她兩秒,嘴角那個弧度還在,但周安注意到他眼底的光稍微沉了一點點,像水面下有什麼東西正在調整姿態。
「你歇著吧,想吃什麼讓廚房做就行。」
周安站起來,輕輕笑了一下:「謝謝傅先生。」
她轉身往外走的時候,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她後背上。
第二天,傅時又來了。
他在客廳里等她,面前的茶几上攤著一張紙,紙上畫著什麼,她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張不完整的地圖輪廓。
那輪廓她太熟悉了,正是代家莊園。
「你昨天說你方向感不好,」傅時把那張紙往她面前推了推,紙張邊角微微翹起,上面用鉛筆畫著幾道粗淺的線條,歪歪扭扭地勾勒出門和走廊的大致位置。
線條斷斷續續,中間空著大片空白,看得出來畫圖的人確實對結構不熟悉。
他說:「我想試著畫一下代家莊園的布局,但那邊的資料實在太少了,你既然在那兒住過,能不能幫我看看這些對不對?」
周安低頭看著那張紙,鉛筆線條斷斷續續,畫得確實粗糙。
但問題是,那個輪廓歪歪扭扭的,卻讓她本能地想要糾正——因為它的錯漏太明顯了。
周安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這裡錯了」的衝動壓下去,然後做出一個認真辨認的姿勢,皺著眉頭看了好幾秒:「我從主樓後門出去的時候,總得走一段路才能到花圃,具體走了多遠我沒量過,反正挺長的。」
她說得含糊,像真的想不起來似的。
傅時也沒有追問,點了點頭,在紙上畫了幾條彎曲的線。
「我記得代家有專屬護衛犬,那你記不記得,從狗舍到主樓,是直走還是拐彎?」
「拐彎吧……也可能沒拐,我不太確定。」
周安一邊應付,一邊在心裡飛快地計算著——她還能編多久,傅時什麼時候會失去耐心,她什麼時候會露餡。
「在代家的時候,你見過代西珩和他二叔那邊的人打交道嗎?」傅時換了個方向,聲音還是那樣不緊不慢的。
周安知道這是在試探她和代家的關係。
她想了一下,把答案控制在「普通女傭」的範圍內:「見過大少爺,他有時候會叫人去他書房說話,但我一般不靠近那邊,我只是伺候代少爺的起居。」
傅時點了點頭,像是對她的回答並不意外:「那代擎呢,你見過他嗎?」
周安搖了搖頭:「遠遠地見過一次,他來過莊園一次,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身邊跟著幾個人,那天晚上代西珩心情不太好,一整晚沒怎麼說話。」
她說這話的時候,加了一個自己在觀察中得到的細節,代西珩確實在代擎來訪後沉默了一段時間。
這種真實的細節,才是讓謊言最可信的部分。
傅時把那張畫錯的地圖收了起來,動作很隨意,疊了兩折放進外套口袋裡:「行,那你先歇著吧。」
那天夜裡,周安鎖好門,拉上窗簾,把枕頭壓在自己嘴上,然後無聲地、用盡全身力氣地罵了一句。
她罵完之後翻了個身,把自己縮進被子裡。
她知道傅時不會讓她這樣糊弄太久的,那條蛇的耐心是有限的,他今天畫了一張假地圖來試探她,明天可能就會換一個方式。
周安盯著天花板那條細長的裂縫,忽然想起代西珩書房裡那枚無事牌,想起他把它握在手心裡慢慢轉圈的動作,想起他說「扔了也行」時的語氣。
「……你趕緊來吧。」她閉上眼睛,聲音低得連自己都聽不太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