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站在那裡,衣擺被夜風吹得貼到腿側,膝蓋還在隱隱發酸,但她把腰挺直了,沒有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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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面前那個人,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沒有被嚇到的畏縮,只有那種被逼到牆角之後反而亮出爪子的小動物式的反應。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路跑的,真是白跑了。
跑了大半夜,爬了山路,蹭破了掌心,撞青了下巴,以為自己機靈地逃出了代家的範圍。
結果出虎穴,入狼窩,說不定還需要老虎來狼窩救,然後再被老虎揍。
「你們少爺是誰?」她問。
那人笑了一下,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進去就知道了。」
周安跟著他走進了那道門,跨過門檻的時候她偷偷往後看了一眼——那扇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觸手一片微涼的濕潤,低頭一看,血珠從破皮處滲出來,沾在了她指尖上。
她看著那點暗紅色,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蠢貨,然後繼續往前走。
算了,反正也跑不掉。
她周安這輩子,兜兜轉轉,專瞎折騰。
要麼被代西珩找到,要麼在這裡被處置,反正她現在也做不了別的事。
她跟著那人穿過一條走廊,走到一扇半掩的門前。
門被推開了。
屋裡燈光偏暗,有人坐在靠窗的單人沙發里,背對著門口,正慢條斯理地剝一隻橘子。
橘皮在他指間被一圈一圈地擰下來,完整不斷,像一條螺旋形的緞帶。
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聲音從沙發靠背的方向傳過來,帶著一點潮濕的、懶洋洋的、像被冷空氣泡過的質感:
「周安?進來坐。」
她見過代西珩那種冷,像冬天封凍的河面,離得遠遠的就能感覺到寒氣逼近。
但這個人不一樣,他坐在那裡剝橘子,動作從容而綿軟,像一隻在暖光下慢慢伸懶腰的、剛睡醒的蛇。
她站在門口,沒有跨過那道門檻。
那人笑了一聲,像是預料到了她的反應,把剝好的橘子擱在茶几邊緣的碟子裡,終於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睛顏色偏淺,在暖光下泛著一種接近琥珀的色澤,睫毛很長,垂下的時候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陰影。
他看起來和代西珩年齡相仿,但氣質完全不同。
代西珩是一把被收進鞘里的刀,刀柄朝外,刀身藏得好好的;這個人不一樣,他就是一條濕漉漉的、剛剛甦醒的蛇。
「我叫傅時。」他笑了一下,嘴角彎起來的弧度比一般人稍微大一些,「傅家,鏡灣那一支,你應該聽說過?」
周安站在門口,下巴上的血已經凝成一道暗紅色的細線,她沒跨進門,就那麼站著,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
傅時說的那句話最後一個音節落進空氣里,等了大約兩秒鐘,然後他偏過頭來看她。
「怎麼不進來?怕我?」
周安眨了眨眼:「我不認識你。」
「現在認識了。」
傅時把剝好的橘子瓣遞到嘴邊,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汁水順著他的指腹往下淌,他也沒有擦,就那麼任它沿著指節滑到腕骨邊緣。
「你從代家跑出來的,」傅時把第二瓣橘子送進嘴裡,嚼完咽下去之後才繼續開口,「像那種規模的莊園,最起碼你要翻鐵絲網、爬管線通道、躲攝像頭。」
他每說一句,周安的眼睛就眯起來一分。
「你怎麼知道?」
傅時笑了一下,那笑容滑膩而柔軟,傅時把最後兩瓣橘子一起吃掉,把空下來的橘皮整整齊齊地碼在碟子邊緣,一圈一圈,像一條盤起來的蛇,「從你走上那條路,我的人就在看你了。」
周安站在那裡,慢慢呼出一口氣。
她以為自己跑了一整夜,一路小心翼翼,結果早就已經被人盯上了。
「你監視代家莊園?」她問。
傅時把手指上沾的橘子汁用紙巾慢慢擦乾淨,動作很仔細,一根一根地擦:「不算監視,算是……觀察。代家在雲京的動靜,鏡灣那邊總得有人看著,你說是不是?」
周安沒有接話。
傅時把紙巾揉成一團擱在碟子旁邊,靠在沙發靠背上,偏著頭看她,看起來溫和無害。
「你跑了那麼久,肯定很累了,」他說,「先休息一下,明天再說。」
他偏頭示意了一下門口站著的那個人,那人走上來,朝周安側了一下身:「周小姐,這邊請。」
周安跟著那人走了,走出房間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傅時還坐在沙發里,低頭翻那本他剛才扣在茶几上的書,側臉的線條在暖光里被柔化了一些。
她被帶到一個房間,不大,收拾得乾淨,床單是淺灰色的棉質,枕頭上壓著兩道熨燙過的摺痕。
那個人把她帶到門口就退走了,周安反手關上門,然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藍色舊工裝,膝蓋蹭著泥,袖口卷了兩折,下巴一道已經乾涸的血痕,掌心有幾道被鐵絲網邊緣刮出來的細長紅印。
她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一片修剪整齊的草坪,草坪盡頭是一道深色的圍牆,牆上沒有攝像頭,但牆的高度加上牆頭那排細密的碎玻璃,足夠讓任何人打消翻牆的念頭。
周安在窗邊站了一小會兒,把窗簾拉上。
周安躺在床上開始思索,代西珩此刻大概率也知道她跑了,如果傅家在觀察代家,代西珩會不會也有自己的眼線,他會不會知道自己的境況。
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時候,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細長的亮線。
她坐起來,發現床頭柜上放著一套疊好的衣服——淺灰色的棉質長袖T恤和一條深色的休閒褲,旁邊還放著一雙新的拖鞋,包裝袋都沒拆。
她換上,尺寸居然剛好。
T恤的袖口長度恰好遮住她手腕上那道被鐵絲網邊緣刮出來的紅痕,褲腳也不長不短,踩在地面上剛剛好。
她推門走出去的時候,走廊里站著一個人,看到她出來微微欠了欠身,說傅先生在餐廳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