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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上車

  又走了大約三四十分鐘,她終於走上了一條像樣的路。

  路面是柏油鋪的,不寬,但平整,兩側種著修剪齊整的常青樹,樹下是打磨過的石板路肩,路口立著一塊低矮的石碑,上面刻著幾個字,周安蹲下來湊近看:「雲嶺別苑」。

  像是度假的地方,難不成是旅遊區?

  路邊的門牌號是從一到十幾的號段,每一戶之間隔著至少幾十米的綠植隔離帶,透過那些隔離帶的縫隙能看到隱約的院牆輪廓和建築頂端。

  那些院牆極高,全是深灰色或黑色的石材砌成,牆頭嵌著不顯眼的攝像頭,偶爾能看到一兩盞暖光從高處窗戶里透出來,像隔著很遠的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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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不是度假或者旅遊區,應該是住宅區

  周安走在這條路上,渾身狼狽,膝蓋上蹭著泥,下巴一道血痕,衣服下擺被灌木刮破了線頭。

  她正在猶豫要不要沿著這條路邊走邊找出口的時候,一輛深色的轎車從她身後駛來,速度不快,在經過她身邊的時候緩緩停了下來。

  車窗降下來,露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戴著一副細框眼鏡,穿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氣質溫和,看上去像某個企業的管理層或者某所大學的教授。

  他偏頭看了周安一眼,語氣溫和而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小姑娘,這麼晚了怎麼一個人走在這條路上?這條路往前沒有公交車,要走很遠才有岔路口。」

  周安的警覺系統自動啟動了。

  她沒有立刻回答,先是把他看了一遍——衣服乾淨,車裡沒有其他人,副駕座位上放著一本半合著的書,看上去確實像個剛加班回家的體面人。

  「我……走迷路了,」周安說,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怯懦和窘迫,「我本來是想抄近路回家,結果越走越偏,手機也沒電了,一直走到現在。」

  她說得自然極了,語氣、表情、停頓的節奏,全是按照「一個被嚇到的普通高中生」的標準模板來的。

  中年男人笑了一下,那笑容溫和而耐:「這條路確實不好找出口,你往前走大概還要走四十分鐘才能看到岔路。這樣吧,我剛好順路,可以帶你一段,把你送到能打到車的地方。」

  周安猶豫了一下——她確實走不動了,腳踝越來越疼,而且對方看起來真的不像壞人,她剛才說的那套說辭在正常邏輯下是成立的,正常人聽到一個迷路的高中女生,大概率會讓她上車。

  她點了點頭,拉開車門坐進后座,兩隻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做出聽話乖孩子的姿態。

  車子平穩地駛離了雲嶺別苑的範圍,拐上了一條更寬的路。

  中年男人的視線偶爾從後視鏡里掃過來,每一次都帶著溫和的、關切的意味。

  他開口閒聊:「你住在哪個別墅區?」

  周安報了一個離她原來學校不遠的地名。

  男人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很自然地接了一句:「那邊我倒是經常路過,你運氣不錯。」

  他又閒聊了幾句,問她念幾年級了、怎麼走迷路的。

  周安的回答滴水不漏,每一個細節都能和她的「普通學生」人設對上。

  她記得很清楚,她報的那個地址,應該是從第一個岔路口往左拐,但是沒有拐。

  她心中提了起來,沒有說話。

  第二個岔路口,仍然沒有拐,第三個,也沒有。

  周安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

  她深吸了一口氣,沒有回頭往後看,但她的餘光一直盯著兩側的窗外,她想從那些路標、建築輪廓和路燈的間距來判斷自己被帶往哪個方向。

  可惜天太黑了,那些參照物的輪廓在她視野里融成了一片模糊的暗色塊,她沒辦法準確判斷。

  她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這個人會不會知道她是誰,他從一開始就知道。

  他停下車來,不是因為看到她可憐,而是因為他認出了她。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藍色的舊工裝,袖口卷了兩折,褲子膝蓋上蹭著泥。

  她覺得自己看上去就是一個狼狽的高中生,沒名沒姓。

  但她忘了自己是從哪條路上走下來的。

  她從狗舍逃出來,穿過山區,最後進入的是「雲嶺別苑」那條路,在那條路上,一個穿著破舊工裝、膝蓋上蹭著泥、下巴一道血痕的女孩突然出現,本身就是一件足夠引人注意的事。

  男人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已經在判斷她是哪家的、怎麼來的、值不值得多看兩眼。

  周安的呼吸開始變快。

  中年男人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還是溫和的:「小姑娘,怎麼不說話了?剛才不是挺能聊的麼?」

  周安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聲音里那股「怯懦的高中生」的勁兒徹底褪乾淨了,換上了一層薄而脆的、帶著一點不馴的皮:「你早就知道我是誰,對吧。」

  中年男人從後視鏡里看著她,那目光帶著一點讚賞的意味,像在看一隻終於意識到自己被困在籠子裡的小動物:「倒也不算很早,從你站到雲嶺別苑那條路面上開始,就有人看到了。我正好在附近,就順路過來接一下你。」

  「接我?」周安重複了一下這兩個字,聲音裡帶著一點微微發緊的笑意,「那您可真夠客氣的,接我之前也不先問問我想不想被接。」

  「我問了。」中年男人說,「我問你需不需要搭一段路,你點頭了,還自己上的車。」

  周安被這句話噎了一下,咬著後槽牙把那股氣咽回去,她確實點頭了,確實自己上的車。

  車子又開了大約十分鐘,拐進一條更窄的路,兩側的樹木更加高大密集,最後停在一棟灰白色的建築前面。

  中年男人熄了火,偏頭看了她一眼:「到了,下車吧,我們這兒有人想見你。」

  周安沒有動。

  她坐在后座上,兩隻手攥著膝蓋上的布料,後背抵著座椅靠背,腦子裡在飛速運轉。

  她不知道自己被帶到了什麼地方,不知道要見的人是誰,不知道對方和代家是什麼關係。

  她知道的信息太少了。

  但她也知道,她坐著不動沒用,她跑不掉,車門鎖著,外面已經有人走過來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推開自己身邊的車門,踩到了地面上。

  有兩個人從建築里走出來,面容掩在門口的燈光陰影里。

  其中一個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像在端詳一件被送到跟前的物件。

  「周小姐,」他開口,聲音低沉而帶著一點不明顯的笑意,「久仰,我們少爺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