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靠在床頭,肚子裡暖融融的,那股鮮味順著食道一路熨帖到胃底,舒服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但舒服只維持了大約三分鐘。
她的腦子開始轉了。
周安盯著桌上那幾個空盤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整個人慢慢坐直了。
她想起一個詞——斷頭飯。
以前看過的那些古裝劇里,死刑犯行刑前一晚,牢頭會給一頓好飯好菜,大魚大肉,酒水管夠。
犯人吃飽了,喝足了,第二天早上被拉出去咔嚓一刀,這輩子就算完了。
她的後背開始發涼。
為什麼今天突然給她加餐?她在狗舍待了這麼多天,天天白粥鹹菜,舌頭都要罷工了,偏偏今天端上來響螺片、蔥油海蜇、花膠燉雞,全是好東西。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
她幹了什麼?
蹲在第三區鐵絲網旁邊,把代明昌那個老東西當面懟了一頓。
替陳二把圍欄螺絲的位置全部記住了。
她最近表現得特別活躍。
她最近……太顯眼了?
周安的呼吸開始亂了,她把被子攥緊,往自己身上裹了裹,但後背那股寒意還是順著脊椎往上爬。
她想起代明昌走的時候那個眼神,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手指攥著對講機攥得骨節發白,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老狗,低著頭走了。
她當時覺得痛快極了,覺得把這口憋了好幾天的悶氣出了個乾乾淨淨。
但現在回想起來,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代明昌是狗舍的調度主管,他是代家旁支的老人,他在這邊幹了十幾年,管著整個狗舍的排班和巡邏。
她一個被扔在狗舍後頭、連身份都沒有的人,憑什麼張嘴就把人家懟得下不來台?
如果代明昌去找代西珩告狀了呢?
如果代西珩覺得她太不安分了,覺得她在狗舍里都能惹出麻煩來,那就不能留她了呢?
周安的手指開始發抖。
她低頭看了看桌上那些空盤子,白瓷盤邊描著靛藍紋路,響螺片的湯汁在盤底留了一層淺琥珀色的油光。
燉盅里的枸杞黏在盅壁上,紅得刺眼。
她忽然覺得那些菜一點都不香了。
她甚至覺得那些菜像是某種儀式:餵飽了,上路。
周安把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縮成一團。
她後背舊傷又開始隱隱作痛,像是被那股寒意激得重新活泛起來,酸脹感從肩胛骨下方往兩邊蔓延。
她想起卡索說過,代家選狗是有講究的,日常巡邏的犬只要聰明、聽話、肯賣力,但做"那種"用的狗不一樣,它們不需要聰明,只需要安靜、聽話、不叫,更不挑食。
她當時沒多想,現在回想起來,那些話背後的意思她瞬間全明白了。
周安在被窩裡抖了一下,把膝蓋縮到胸口。
她罵了自己一句:"周安啊周安,你這張嘴就是惹禍的根苗。你什麼時候才能管住自己不說話?你什麼時候才能學會裝孫子?你什麼時候才能明白,在這個地方你就是一個沒有任何地位的罪奴,你憑什麼懟人家調度主管?你以為你是誰?你只是代西珩隨手撿回來的小老鼠……"
她翻了個身,被子悶得她喘不上氣,她把臉探出來,深呼吸了兩口,然後又縮回去。
周安從床上坐起來,掀開被子,光腳踩在地上,趿拉著那雙老孫給的舊拖鞋,一步一步挪到門口,拉開那扇木門。
走廊里亮著一盞昏黃的燈,在盡頭的地面上鋪開一小片模糊的光暈。
夜風從走廊盡頭的縫隙里灌進來,涼絲絲的,帶著乾草和塵土的氣味。
她沿著走廊走,拐過那道鐵門,在卡索的值班室門口停下來。
門縫裡透出亮光。
她抬手敲了敲門。
裡面安靜了兩秒,然後傳來卡索的聲音,低沉平緩:"進來。"
周安推開門,卡索正坐在一張窄桌後面,手裡握著一支筆,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冊子。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長袖T恤,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小臂。
旁邊的牆上掛著一排鐵環和幾根不同材質的牽引繩,牆角立著一隻半人高的鐵籠,裡面鋪著一層舊毛毯。
他抬頭看到周安站在門口,臉上沒有任何意外,只是把筆擱下了:"周小姐,這麼晚還沒睡?"
周安站在門口,手指攥著門框邊緣,猶豫了兩秒,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點點試探和一點點被壓抑的慌張:"卡索先生,您明天……有什麼活要幹嗎?我睡不著,想找點事做。"
卡索看著她,沒有問她為什麼,點了點頭:"正好,明天要做一些準備,你來幫忙也行。"
周安問:"什麼準備?"
卡索站起來,走到牆邊那排鐵環前面,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根牽引繩的搭扣,檢查了一下。他頭也沒回,語氣依舊是那種平和的、不緊不慢的調子:"有幾條老犬快退休了,明天要帶它們做個適應性調整,第一批調換的犬只從南區撤到東區,東區的圍欄需要重裝一遍隔音板。"
周安一疑惑:「適應性調整?」
卡索一邊檢查一邊說:「退役犬的準備工作,這批犬服役年限到了,需要從日常巡邏崗位撤下來,換到別的用途上去。」
他頓了一下,把手裡的皮帶折好放進布袋裡,語氣很平穩:「日常巡邏的犬只,經過長時間訓練,有一定的工作習慣和與人互動的方式,不適合再用於其他用途。」
周安聽著他說話,目光落在那條皮帶上,它的寬度和厚度都比她想像中大得多,邊緣被磨得光滑,像被反覆使用過很多次。
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那換下來的犬只,它們去哪裡?」
卡索沒有立刻回答,他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取下一隻鋼製的項圈,檢查了一下搭扣的鬆緊度,才慢慢開口:「有一部分會被送到訓練基地去,作為訓練新人的陪練犬;有一部分會被轉移到莊園外圍的其他點位去;還有一部分……」
他把項圈擱在布袋旁邊,轉過身來正對著她:「會留在狗舍內部,用作處置用途。」
周安的呼吸頓了一下,她腦子裡那根繃了一整晚的弦,"嗡"地一聲斷了。
她站在原地,感覺自己的手越來越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