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西珩坐在書房裡,剛掛了歐洲的加密電話。
指尖還擱在桌面上沒抬起來,房門就被敲響了,節奏克制,力度均勻。
夏淮生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管家和一個極少出現在主樓的人——趙啟明。
趙啟明是代家莊園的總管事,嚴格來說職位在陳管家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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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管家管的是主樓內部的衣食住行和傭人調配,趙啟明管的是整個莊園外圍的所有事務,包括狗舍、巡邏排班、安保調度、後勤補給、以及所有外圍人員的合同和考核。
他平時極少出現在主樓,有事都是書面匯報,代西珩見到他的次數比見到陳管家少得多。
"大少爺。"趙啟明站在書桌前方兩步遠的位置,微微欠身,身量敦實,穿著熨燙服帖的深灰色中山裝,腰間別著老式的鑰匙扣,走起路來沒有聲音。
他手裡拿著一隻硬殼筆記本,翻開了其中一頁,逐條匯報的時候語速平穩,不看筆記就能把數字和細節報得清清楚楚。
後勤的帳、巡邏的排班、狗舍的設備更換和犬只健康記錄,每一條都簡短利落。
說到最後一段的時候他的聲音頓了一下,翻了一頁紙,抬眼看了代西珩一下,又低回去:"另外,狗舍那天下午發生了一件事。周小姐在第三區空地逗留的時候,遇到了負責狗舍調度的代家旁支,代明昌。代明昌帶了兩個人巡視,經過周小姐身邊時,說了幾句不合適的話,被周小姐當面頂了回去。"
陳管家一直站在門邊沒出聲,聽到這裡他的後背微微繃緊。
夏淮生的視線也極快地抬了一下又落回去,他知道最近代西珩和周安之間那層冷淡的關係,周安在狗舍待了這麼多天,大少爺不提不問不讓人傳話,所有人都在猜這個姑娘是不是已經被晾在那邊了。
現在出了這樣的事,大少爺會不會借題發揮再壓她一輪?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代西珩把筆帽擰上又擰開,動作不緊不慢地重複了一遍:"頂回去了?"
趙啟明說:"代明昌被噎得不輕,後頭沒再說什麼。我派人問過當時在場的兩個年輕人,他們轉述了周小姐的原話,大意是問他們'活著呢'和'等死呢'之類的話,直接挖了代明昌沒進過主樓的短。"
陳管家聽到"活著呢"的時候嘴角動了動。
趙啟明沒有多餘的表情,他等著代西珩開口。
代西珩把筆帽擰好了,擱回筆筒里,然後男人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從今晚開始,給周安單獨開餐,每天三頓從主樓廚房走,做完了讓駱川送過去,別走配食間那條線。"
陳管家的呼吸頓了一下:"大少爺,具體按什麼標準配?"
"按主樓標準,告訴莊師傅做清淡的,別太重口,她最近吃的太素,腸胃受不了刺激。"
趙啟明合上筆記本的時候和夏淮生對了一個眼神,什麼都沒說就退了出去。
陳管家也轉身帶上門走了,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代西珩一個人站在窗邊。
他低頭看了一眼窗台上擱著的那隻空茶杯,杯底有一圈早已乾涸的水漬。
這天晚上,老孫端著托盤推開周安的房門時,周安正趴在床上掰手指頭。
她聽到門響抬頭,視線落在托盤上的瞬間愣了一下。
今天沒有鋁飯盒和搪瓷杯,取而代之的是一隻白瓷圓盤,盤邊描著一道極細的靛藍紋路,盤中央是一道清湯蒸製的菜餚,切成薄片的白色食材在淺琥珀色的湯汁里微微捲曲,表面點綴了幾絲細如髮絲的蔥絲。
旁邊是一碟小菜,不知道是什麼,切得極薄,半透明狀,碼得整整齊齊。
周安聞到了一股鮮味,醇厚而清淡,像是隔著很遠從海邊飄過來的。
她從床上坐起來,瞪著那些盤子:"……這是什麼?"
老孫把托盤放在方桌上,擺好碗筷,退到一邊,聲音還是細細的:"不知道,配食間那邊沒經手,是駱先生親自送過來的。"
周安拿起筷子夾了一片那道清湯里的白色食材,入口極鮮,口感介於脆和韌之間,清甜的海鮮味裹著高湯的鮮醇在舌面上鋪展開來。
她嚼了兩下就愣住了,腦子裡飛快地閃過一個模糊的印象,她好像在主樓吃過類似的東西。
代西珩的餐桌上,莊師傅偶爾會做一道響螺片,切成薄片用清湯汆燙,螺片脆嫩,湯汁鮮得讓人想舔碗底。
她又夾了一筷那道半透明的小菜,入口冰涼爽滑,帶著淡淡的姜醋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甜,是蔥油海蜇。
再下一道,是一小盅燉湯,揭開蓋子的時候熱氣湧上來,湯色濃白如乳,飄著幾粒枸杞和一小塊火腿,底下沉著一片厚實的花膠,燉得透亮。
周安低頭喝了三口,暖意從喉嚨滑下去,在胃裡慢慢鋪開。
她放下勺子,看著桌上那三樣菜愣了神。
她的第一反應是終於有好吃的了,連日白粥的寡淡讓舌頭快要失去知覺,此刻被這一頓鮮味重新激活。
第二反應是為什麼突然改善伙食,她這幾天幹了什麼特別值得被獎勵的事?還是說她表現得夠乖,所以代西珩心情好了?
她夾了一片響螺嚼著嚼著,忽然想到一個可能性——這些菜,是從主樓廚房做的,莊師傅的手藝。
如果是主樓廚房做的,那意味著代西珩吃的是同樣的菜,也就是說,如果他現在正在吃晚飯,他面前擺著的和她面前擺著的,很可能是一模一樣的菜。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周安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她想到那個畫面,主樓餐廳里燈光暖黃,代西珩坐在主位面前是一道清湯響螺片和一盅花膠燉雞,而她蹲在這間灰白色的小房間裡,面前是同樣的菜,隔著一整個莊園的距離,他們在吃同一頓飯。
她的心臟不受控制地跳快了半拍。
然後她就罵了自己一句,你這是不是有什麼大病,他都把你扔到狗舍來晾了這麼多天,一條鏈子說扔就扔,連一句準話都不給你留,你在這兒因為吃到了跟他一樣的菜就激動個什麼勁兒。
他是吃飽了撐的,你也是吃飽了撐的,人家讓莊師傅多做了一份送過來,那跟食堂打飯有什麼區別,只不過你這份是從高級食堂打的罷了,你在這兒自作多情個什麼啊。
她把那碟蔥油海蜇吃得乾乾淨淨,然後把勺子伸進燉盅里撈最後一塊花膠,嚼完咽下去之後她對著空碗說了一句:"……我就是饞了,跟誰吃一樣的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