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已經算不清自己在狗舍外圍待了多少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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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知道老孫送的粥從熱到涼、從涼到熱地換了好幾輪,窗外的光線從灰白到暗灰再回到灰白地重複了許多次。
有一次她蹲在第三區鐵絲網旁邊數別人餵狗的次數,數到第六次的時候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想過今天星期幾了。
學校那邊肯定早就記了曠課,但她轉念一想,代西珩那種人做事向來滴水不漏,連她打碎一瓶酒都要記進典冊里,不至於連個請假手續都忘了辦。
她懶得操心這件事,代西珩總不會讓她莫名其妙地失了學籍,那不是他的風格。
這天下午,周安照常在第三區和第一道鐵門之間的空地上溜達。
她走得比前幾天快了些,後背的傷已經不怎麼礙事了,只是偶爾彎腰久了還會發酸。
她正蹲在鐵絲網邊上看一隻還沒成年的高加索犬追自己的尾巴,遠處傳來一陣說話聲,夾著幾聲不緊不慢的笑。
她抬頭看過去,第一道鐵門內側走過來三四個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年紀較大的男人,五十來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打理得很乾淨的深色夾克,腰上別著一隻對講機,步態鬆散但帶著一種長期處於特定位置的人才會有的篤定。
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些的男人,穿著類似的夾克,手裡拿著什麼東西在比劃,嘴裡說著話,語氣裡帶著一種巡視自家地盤的漫不經心。
他們經過第一道鐵門的時候,那個年紀大的男人偏頭往周安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把視線收回去,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現在什麼人都能往狗舍這邊放了。"
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被蹲在鐵絲網邊上的周安聽清。
旁邊一個年輕男人接話:"聽說是代總讓住進來的,不知道什麼來路。"
年紀大的男人"嗯"了一聲,語氣像在聊一件與自己無關的閒事:"沒名沒分地住在狗舍後頭,能有來路?"
另一人笑了一聲,像是在配合。
周安蹲在原地,手指捏著一根從地上撿起來的草莖,慢慢轉了兩圈。
她聽得清清楚楚,但他們沒在跟她說話——至少表面上沒有。
他們朝這邊走過來了,腳步聲離她越來越近。
年紀大的男人走到距離她大約三四步遠的位置時停下來,偏過頭來看著她,臉上掛著一個周到而客氣的笑容:"小姑娘,你就是代總安排住在後面的那位吧?我是代家旁支的,也姓代,負責狗舍這邊的管理調度。這幾天忙,一直沒顧上過來看看你,在這兒住得還習慣?"
語氣客氣極了,客氣得像在跟一個自家晚輩兒寒暄。
周安把手裡的草莖一扔,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抬眼看了他們一圈,嘴角彎了一下:"喲,幾位還在這喘著氣呢?我還以為你們是第一區那條剛退役的老黑背,得趴窩好一陣子呢。"
她歪了一下腦袋:"這麼大一圈地兒,你們也不嫌累得慌,天天這麼遛,遛出什麼花樣來了?"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脆生生的,尾音往上翹,像極了一隻豎著尾巴從牆頭跳下來的野貓,四隻爪子穩穩落地,尾巴尖輕輕一甩,不撓人,但也不讓人碰。
年紀大的男人臉上那層客氣的笑容僵了一瞬,在嘴角位置起了細碎的裂紋。
他身後那兩個年輕人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把嘴角那點笑收了起來,另一個低頭假裝在看對講機。
"小姑娘,"男人的聲音比剛才沉了些,帶著一種被小輩頂撞之後不得不端起來的威嚴,"你說話還是注意點分寸,這狗舍上上下下幾十號人,我是代家本家委任的調度主管,在這邊幹了十幾年了。"
"十幾年?"周安把尾音拉得長長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一隻歪著腦袋看人的貓,"那可太不容易了,十幾年了你還在第四區和第三區之間晃悠,到過第二區沒有?"
她說話的時候語氣格外真誠,真誠得像在關心一個操勞多年的長輩。
但每一句都精準地踩在對方最不想被碰的地方。
男人的臉色沉下去,嘴角那道假笑徹底掛不住了:"你懂什麼?狗舍調度是代家外圍最核心的環節,從犬只訓練到排班到巡邏路線規劃,每一環我都經手過——"
"經手過?"周安接話接得飛快,根本沒給他把話說完的空隙,她往前走了一步,歪著頭看他,"你經手的是第三區的圍欄螺絲鬆了沒擰,還是第四區的老孫今天有沒有按時送飯?"
她抬起下巴朝遠處那片更開闊的場地揚了一下:"第一區那邊的訓犬排班你管得了嗎?第二區的巡邏路線每天換,你敢插手嗎?你在這邊轉了十幾年,乾的活兒陳二幹了五年就幹得比你還利索。"
她偏了一下頭,語氣裡帶上了點真切的困惑:"我說您——您怎麼好意思說您是調度主管的?您這主管管的是什麼呢?管自己每天繞著鐵網遛彎的步數有沒有達標?"
她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聲音脆生生的,帶著一股明亮的、毫不遮掩的痛快。
男人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手指攥緊了腰間的對講機又鬆開,反覆了兩次。
他在代家旁支幹了大半輩子,在狗舍這邊是說一不二的老人,從來沒人敢這麼跟他說話,就算是卡索見了也會客氣地叫一聲"代叔"。
身後那兩個年輕人已經徹底不出聲了,一個偏頭看著遠處的鐵絲網,一個低頭研究自己鞋帶系得夠不夠緊。
"你——"男人的手指抬起來又放下了,嘴張了兩下,後半句話像是卡在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周安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覺得有點無聊了。
她揉了揉鼻子,說:"得了,您也別你了,我蹲這兒曬會兒太陽,您該遛彎遛彎,該看螺絲看螺絲,我就當您幾位路過。反正第三區今天也沒什麼活兒要干,陳二把圍欄都檢查完了,您轉一圈也挑不出毛病。"
男人站在原地憋了好幾秒,最終"哼"了一聲,轉身大步走了。
周安蹲在原地,等他們的腳步聲徹底遠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氣。
她低頭看著自己腳邊那根被她捏過又扔掉的草莖,小聲嘟囔了一句:"這麼大歲數了還跟小孩兒置氣,白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