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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打探

  周安聽到一半的時候已經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她腦子裡拼合起來了。

  她住的這排舊宿舍屬於第四區邊緣,老孫是第四區的人,一輩子沒出過狗舍範圍。

  但第四區上面還有第三區、第二區、第一區,每一區都像一道關卡,把人和狗一層一層地隔開。

  陳二已經蹲回去繼續擰下一個螺絲了。

  他趴在地上,扳手套進螺母轉了半圈,那隻灰黑色的高加索犬趴在他旁邊,尾巴偶爾掃一下地面。

  周安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了句:"你在這裡幹了多久?"

  "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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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去過莊園裡面嗎?主樓那邊。"

  陳二手裡的扳手停了一瞬,然後繼續轉:"去過一次,去年秋天,被叫去主樓後院清理排水溝,從後門進去的,沒進到樓里。"

  周安瞬間跨臉,怎麼都是大白板。

  中午,老孫送來的粥里多了一小碟醃蘿蔔和包子,周安端著碗喝了一口白粥,寡淡得她差點沒咽下去。

  她喝了幾口就放下了,肚子雖然餓,但舌頭已經快要罷工了。

  她想起主樓廚房裡莊師傅做的那道蟹粉獅子頭,端上來的時候熱氣裹著蟹黃的鮮香湧上來,勺子切下去,肉質綿密,蟹粉的咸鮮和豬肉的油脂在舌面上化開的瞬間,她能吃下去大半碗飯。

  還有佛跳牆,湯色濃稠金黃,裡面下了海參鮑魚花膠和乾貝,燉了一整天,端上來的時候整間餐廳都是那股醇厚的香氣。

  代西珩坐在主位,用勺子舀了一口就放下了,說"今天燉得不夠久",而她默默喝了三碗。

  老孫在門外喊了一聲:"周小姐,卡索先生說您今天可以去第一道門附近轉轉。"

  周安從那段走神的回憶里拔出來,端起粥碗一口氣喝完,管它寡不淡,填飽肚子才是正事。

  她走出鐵門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把整片空地的鐵絲網照得發亮。

  她沿著空地邊緣走,經過第三區的時候看到陳二正在檢查另一段圍欄的接口,手裡握著一隻鉗子,那隻犬趴在他腳邊打盹。

  她走過去蹲下來,看著圍欄外面的方向。

  "陳二,第一道門那邊是巡邏的人?"

  "嗯,第二區的,負責犬只排班,什麼時間段讓狗去哪片區域巡邏,都由他們安排。"

  "那他們用狗的時候,是怎麼用的?"

  陳二直起身來看著她,像是沒想到她會問這個,但還是回答了:"分時段,晚上十點到凌晨三點是重點區域加強巡邏,上半夜和下半夜各換一次崗,每條巡邏犬配一個訓導員,按固定路線走,路線每天換,防止被人摸清規律。白天的班次短一些,主樓那邊不需要這麼多,主要是外圍圍牆和側門。"

  "那這些狗會咬人嗎?"

  "看情況。"陳二說,"訓導員在的時候不會,沒訓導員在的話,誰闖進來就咬誰。"

  周安蹲在原地消化了幾秒鐘,她以前只知道狗舍里有高加索犬,看了表演,被嚇過,但她從沒想過這些狗是怎麼真正被使用的。現在她知道了——凌晨兩點,冷白色的路燈下,幾十條訓練有素的護衛犬沿著固定路線巡邏,把整座莊園的外圍圍成一道活的牆。

  "那第二區的人是怎麼排班的?"

  "這我就不知道了,"陳二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只管第三區的活,第二區的事你問第二區的人。但第二區的人不會跟你聊這些的,他們有他們的規矩。"

  周安抬起頭來看向更遠處那道鐵灰色的大門,那道門後面是第二區的範圍,而她站的位置,還沒到那道門。

  她又往前走了幾步,在距離第二道門大約十米的地方停下來,鐵絲網在這裡收口,拐了一個彎,形成一塊三角形的死角區域。

  她站在死角的邊緣往裡看,能看到第二道門內側的鐵灰色鐵欄,還能看到更遠處第一區那片開闊場地。

  那隻深灰色的高加索犬趴在旁邊,耳朵偶爾抖一下。

  周安蹲在那裡,抬起左手手腕,拇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空蕩蕩的腕骨內側。

  皮膚光滑而溫熱,沒有鏈子的重量,也沒有那顆綠色珠子硌著腕骨的觸感。

  她把手放下來,輕輕呼出一口氣。

  她忽然明白代西珩為什麼把她扔到這兒來了。

  她從前以為自己懂了這座莊園的層級——罪奴、女傭、主樓——但這只是一個模糊的框架,就像一個只有大標題沒有內容的骨架。

  狗舍第四區的老孫,七年沒出過配食間走廊;第三區的陳二,五年了只進過一次主樓後院;第二區的人連話都不跟第三區的人多說一句。

  從地下室到主樓,中間隔著多少人、多少道鐵門,她從來沒有真正看清過。

  現在她蹲在最外圍的鐵絲網旁邊,把那些層級一層一層地剝開來看清楚了,就像被人從一張精細的地圖上慢慢抽掉遮擋物,露出了底下那些密密麻麻的等高線和曲折的邊界。

  遠處傳來一聲低沉的犬吠,然後又是幾聲,第一區那邊大概在交接班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身往回走。

  腿蹲得太久,步子有點飄,後背那道舊傷牽著隱隱發酸。

  沿著走廊走回房間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側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已經鎖上的鐵門,然後推開自己的房門走了進去,坐在床沿上看著窗台上空蕩蕩的泛白磨砂玻璃,把手伸到左手手腕上,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那塊空出來的皮膚。

  "扔了就扔了,"她對自己說,"我又不是靠那條鏈子活的。"

  周安在床上翻了個身,後腰的舊傷硌了一下硬床板,她齜牙咧嘴地"嘶"了一聲,把臉砸進枕頭裡。

  "狗男人,"她悶聲罵了一句,"養狗都養出花來了,第一區第二區第三區第四區,圍欄巡邏配食清潔分工比我們學校行政處還細。我在學校連值日表都懶得看,在這兒蹲了幾天把人家排班規矩摸了個七七八八。"

  她把枕頭揉成一團抱住,對著空氣繼續說:"你自己養狗花樣這麼多,怎麼不管管你自己那脾氣?一年到頭板著張臉,狗見了你都夾尾巴——噢不對,陳二那條高加索見了我都搖尾巴,見你估計直接趴下裝死。"

  她越說越來勁,把枕頭當成代西珩的臉用力按了兩下:"把我扔到狗舍來,行,我認。但你倒是給我留個話啊?一條鏈子你說扔就扔,跟扔狗咬膠似的,也不問問我想不想要——"

  說到一半她卡住了,剩下半句話堵在嗓子眼裡。

  她鬆開枕頭,盯著天花板上那條裂縫看了一會兒,聲音低下來,帶著一點點誰也聽不見的悶氣:"……起碼讓我自己決定扔不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