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在床上趴了大概兩天。
後背的傷,翻個身都牽著一片火辣辣的灼燒感。
她試著側著睡,壓到左邊就左邊的肩胛骨底下疼,換到右邊又疼到右邊去,最後只能趴著,把臉埋進枕頭裡。
老孫每天來三趟,早上、中午、傍晚。
每次來都端著一隻托盤,上面一碗粥一碗藥,有時候粥里多幾片菜葉,有時候配一碟鹹菜,有時候什麼都沒有,就是一盅白粥寡淡地擱在那兒。
周安喝了兩天,喝得舌頭都快沒味覺了。
但她沒閒著。
第二天中午,老孫來送飯的時候,周安正趴在床上,下巴擱在枕頭上,歪著腦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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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孫進門的時候照舊低著頭,步子小,端著托盤的手很穩。
她把飯盒擱在方桌上,退後半步,雙手垂在身前,等著周安吃完再把碗收走,每天一樣的流程,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周安沒急著去碰那隻飯盒。
她趴在床上,歪著腦袋看老孫,目光從她發白的灰藍色工裝袖口,移到她手指上那些細碎的舊疤痕,又移到她垂在臉側那幾縷碎發上。
「孫姐,」周安開口聲音比昨天清亮了些,「你每天從哪兒過來送飯?走多遠?」
老孫的睫毛動了一下,回答的時候聲音還是細細的:「……從狗舍那邊的配食間過來,穿過一條走廊就到這排宿舍了,不遠。」
「那你每天來的時候,路上碰得到別的人嗎?」
「碰不到,莊園的路線都是設計好的,我這樣的人,很難遇到什麼重要的人物,這條走廊平時沒什麼人走,卡索先生吩咐過讓從這邊繞過來就行。」
周安把她說的每個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配食間、走廊、宿舍——也就是說老孫的日常活動範圍被固定在這條線上,狗舍的配食間到舊宿舍,兩點一線,別的哪兒也不去。
「那你平時住哪兒?」
「配食間後面有另外的宿舍。」
「住那兒幾年了?」
「七年。」
「那你應該挺了解這附近的吧?莊園裡別的地方你去過嗎?」
老孫的頭低得更低了,沉默了好幾秒才開口:「……沒去過,合同上寫好了只負責狗舍這邊的雜務,別的地方不能去。」
周安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條線已經到頭了——老孫不是代家的「自己人」,她只是一份合同工,代家養了七年的一條固定流水線上的一顆螺絲釘,出不了自己那間配食間後面的小屋子,走不出那條走廊。
但她還是想再試一下。
「卡索先生明天上午來?」
「不知道。」
「那他平時都在狗舍這邊待著嗎?」
「卡索先生不常來配食間,他負責訓犬,主要是前頭那片大場地,後頭的事他不太過問,我就是給這邊幫忙打掃幹活。」
周安聽完這句,徹底死了心。
老孫不知道卡索的行程,不知道狗舍前頭那片大場地里發生的事,不知道代西珩怎麼吩咐的、為什麼把她扔到這兒來、打算關多久。
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就是只管低頭幹活、掃走廊、送飯。
老孫走了之後,周安一個人趴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她把這兩天從老孫嘴裡問出來的每句話重新捋了一遍,發現信息量少得可憐:配食間到舊宿舍有一條走廊,走廊平時沒人走,卡索不常來後頭,老孫的合同一年一續,她從來沒出過狗舍範圍。
周安把臉埋進枕頭裡,悶聲罵了一句:「……你倒是什麼都不知道,比我還乾淨。」
但她不是那種坐得住的人。
幾日後上午,她覺得自己後背那股灼燒感退了大半,雖然坐久了還是疼,但至少能慢慢從床上撐起來了。
她扶著床沿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還是軟的,在原地站了十幾秒才穩住重心,然後一步一步挪到窗邊。
窗玻璃上貼著磨砂貼紙,看不到外面,只能透進來灰白色的光。
她把臉湊近玻璃,耳朵貼著窗框,側著聽了一會兒——外面有人走動的聲音,腳步沉穩而有規律,不是守衛就是狗舍那邊的保鏢。
犬吠聲斷斷續續,有時候是一條狗在叫,有時候是一群狗一起叫起來,像在應答什麼信號。
她把窗戶摸了一遍,邊緣封得很嚴實,沒有縫隙。
又摸了一遍門板,木質的,厚度中等,鎖是從外面扣上的那種老式插銷。
她順著門縫往外看,只能看到走廊對面的一堵灰白色牆壁,別的什麼也沒有。
周安站在門後面想了想,轉身走回床邊坐下,端起那碗已經涼了大半的粥喝了一口。
她在腦子裡把一切過了一遍:老孫什麼都不知道,這條走廊通不到別處,代西珩沒給她準話什麼時候放她出去。
她不能就這麼幹等。
傍晚老孫來送飯的時候,周安沒有像前兩天一樣靠在床上等著她把碗端過來。
她坐在床邊,兩隻腳踩著地面,雙手撐著床沿,看著老孫推門進來。
「孫姐,」她開口了,語氣比之前隨意了許多,「你明天早上來的時候,能不能幫我帶樣東西?」
老孫的手頓了一下:「……您要什麼?」
周安從自己手腕上解下那條綠色手鍊,擱在掌心裡遞過去:「你拿這個去配食間,不用走遠,就是趁著沒人的時候把它放在配食間窗台上就行。放在窗台上,不要拿給別人看,放完就不用管了。」
老孫低頭看著那條手鍊,沒有伸手接。
周安把聲音放軟了一點:「不讓你干別的,就是放在窗台上,放完就回來。也沒人會問你,窗台上放個小東西誰看得見?又不是讓你幫我傳紙條。」
老孫猶豫了很長時間,周安覺得她可能要拒絕了。
但她最後還是伸出手,把那根綠色手連結了過去,攥在手心裡。
她走了。
周安坐在床邊,盯著關上的門板,把指關節掰得咔咔響。
那條鏈子擱在狗舍配食間的窗台上會被人看到,卡索會知道,代西珩也會知道。她賭的就是這個——她賭代西珩還沒完全把她扔出視線範圍,賭他只要看到那條鏈子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就會親自來一趟。
她知道自己這把賭得有點懸,但反正她都已經被扔到狗舍來了,還能再壞到哪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