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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又是狗舍?

  周安醒過來的時候,她趴在一張床上,窗外還是暗的。

  她先感覺到的是疼,後背一片灼燒般的鈍痛。

  她試著動了一下手指,指尖蜷起來的過程里牽動了肩胛骨下方的肌肉,一陣細密的刺痛順著脊柱往上爬,她沒忍住,「嘶」了一聲。

  房間很陌生,她偏過頭去看,天花板是灰白色的,表面刷了一層不太均勻的塗料,角落裡有一道細微的裂縫,像乾涸河床上的紋路。

  牆壁沒貼壁紙,刷了一層米白色的漆,燈光是冷白色的,來自頭頂一盞嵌在石膏板里的圓燈,瓦數不高,把她視野里的東西照得輪廓分明但並不刺眼。

  她趴的是一張窄床上,床板比她在主樓那間房的硬得多,薄薄的床墊底下是實木板,翻身的時候能聽到彈簧受壓時細碎的咯吱聲。

  被子是淺灰色的,棉質,洗得很舊了,邊角有磨損的毛邊,疊得倒是整整齊齊,蓋在她胸口以下的位置,掖得很服帖。

  她轉了轉脖子,視線掃過房間其他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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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戶不大,嵌在北牆上,玻璃外麵糊了一層半透明的磨砂貼紙,看不出窗外是什麼,只能勉強辨認出光線強度——不是天亮,大約是傍晚或者清晨。

  窗台上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放。

  床邊有一張很小的方桌,木質,邊角磨得圓潤,桌面上擱著一隻搪瓷杯。

  她撐了一下床面想坐起來,剛用上力後背就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她悶哼了一聲,整個人又跌回床墊里,額角沁出一層薄汗。

  門響了。

  聲音極輕,像是有人先用指節在門板上碰了一下,頓了兩秒,才推開門進來。

  周安偏頭看過去,門口站著一個女人,大約三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藍色工作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

  她的頭髮在腦後紮成一把低馬尾,幾縷碎發從鬢角散出來,隨著她進門時謹慎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

  她手裡端著一隻托盤,托盤上放著一隻碗,碗裡冒著熱氣。

  她走進來的步子很小,每一步都像在試探地面夠不夠結實,走到床邊的時候先把托盤擱在了那張方桌上,然後退後半步,垂著手站在那兒,低著頭,不說話。

  周安看著她,開口的時候嗓子是啞的:「……你是?」

  那個女人抬起眼皮飛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聲音細細的:「……我、我是狗舍這邊幫工的,姓孫,您叫我老孫就行。」

  「老孫?」周安打量了她一遍,「你看著也不老。」

  那個女人沒有接這句話,下巴又往下低了一點:「……管事的吩咐了,說您醒了先喝藥,趁熱喝效果好。」

  她說著伸手去端那隻碗,動作小心翼翼,碗沿的蒸汽撲在她手背上,她也沒縮手,就那麼穩穩地端過來,遞到周安面前。

  周安看到她手指上有幾道細碎的舊疤痕,長短不一,顏色已經淡了,像被什麼尖利的東西划過又癒合了多年的痕跡。

  周安就那麼趴著,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苦得她整張臉皺了起來:「……鄭醫生就不能加點甘草嗎,每次開的藥都跟黃連湯似的。」

  那個女人沒說話,只是把空碗接回去放回托盤裡,然後又把一隻鋁製飯盒往周安的方向推了推:「這是晚飯,粥和鹹菜,您要是餓就先吃點墊墊。」

  周安低頭看了一眼那隻飯盒,盒蓋邊緣有一點細小的磕痕,漆面掉了一小塊,露出來的金屬已經發暗了。

  她沒急著打開,抬頭看著站在床邊那個縮著肩膀的女人:「我聽到狗叫了。」

  女人點了點頭,幅度很小:「是,狗舍後頭有一排以前的舊宿舍,平時沒人住,前陣子收拾出來一間。」

  周安把這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又問:「大少爺讓我住在這兒的?」

  女人又點了點頭,這次幅度更小了,像怕點得太用力會引來看不見的什麼後果。

  周安沒有再追問。

  她趴回枕頭上,背後那片灼燒般的鈍痛還在持續。

  她側過頭去看窗外,磨砂貼紙外面透進來的光還是灰濛濛的,分辨不出具體時間。

  那個女人站在原地,像一株被栽進盆里太久、忘了怎麼挪動的植物,兩隻手垂在身前交握著,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袖口的布料。

  周安看了她一會兒,開口問:「你在這兒干多久了?」

  女人頓了一下才答:「……七年了。」

  「七年都在狗舍?」

  「嗯。」她又補了一句,「以前是給狗配食的,後來卡索先生來了之後讓我管宿舍這邊的雜務。」

  周安聽到「卡索」這個名字時,腦子裡自動浮現出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和那身總是穿得很整齊的皮衣。

  她沉默了幾秒,又開口:「你是代家的人嗎?我是說……簽了那種契的?」

  女人的肩膀明顯縮了一下,聲音更小了:「我不是……我是從外面招進來的,當初簽的是一年一續的短工合同。」

  周安「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她低頭打開那隻鋁飯盒,裡面是一碗白粥和一小碟醃蘿蔔條,粥已經不太燙了,溫度剛好入口。

  她端著碗慢慢喝了幾口,粥煮得不算好,米粒沒有完全開花,嚼在嘴裡帶著一點生硬的顆粒感。

  但她確實餓了,還是把碗底刮乾淨了,又把那碟醃蘿蔔條吃了一半。

  她把飯盒遞給女人,偏頭看了一眼那個女人:「你走吧,我自己待著就行。」

  女人像是鬆了口氣,動作比進來的時候利落了一些,端起托盤轉身就往門口走。

  門合上,周安重新趴回枕頭上,窗外隱隱約約傳來幾聲犬吠,隔了幾層牆和一段距離,悶悶的,像從地底下浮上來的回聲。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把今天醒來到現在所有的事過了一遍,房間、灰藍色的工作服、鋁飯盒、那隻褪了色的牡丹花搪瓷杯、那個女人絞著袖口的手指。

  她挪動一點身子,牽動後背一陣又麻又熱的疼,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悶聲罵了一句:「代西珩你個王八蛋,把我扔到狗舍來算什麼懲罰,我又不用跟狗住一個窩……」

  罵完之後她又安靜下來,枕頭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氣味,很淡,混著一點舊棉布特有的潮氣。

  她閉上眼睛,聽著窗外偶爾響起的犬吠聲,慢慢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