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靜得只剩翻頁聲。
代西珩合上最後一份東南亞貨運報表,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眉心。
夏淮生站在辦公桌側前方,手裡還握著平板,匯報結束後沒有立即離開。
他等著代西珩開口,但對方只是閉著眼睛,指腹擱在眉心處慢慢按著。
"還有什麼?"代西珩沒有睜眼。
"小少爺那邊已經對接好了,每周會有一次匯報。"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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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淮生跟著代西珩這些年,早就學會了判斷哪些話該說、哪些話該咽下去,但這一次他猶豫了大約兩秒,還是開口了:"周小姐那邊……"
他說完這個名字就停了,等著代西珩的反應。
代西珩沒有睜眼,也沒有放下手,但夏淮生注意到他按眉心的動作慢了一拍。
"她這幾天狀態不太對。"
夏淮生用詞很克制:"孟嫻說她吃飯比平時少,有時候一坐就是半天,也不看書也不看手機,就坐著。"
代西珩放下了手,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一點上,沒有立刻接話。
他當然知道,那老鼠在客廳里坐成一尊雕像的樣子,他下樓倒水時餘光掃到過。
她假裝在看書,翻了一頁,又翻回去,書頁的折角始終沒變過位置。
他當時水杯端起來抿了一口,然後上樓了,什麼都沒有說。
主位上的男人語氣聽不出情緒:"哪裡不對。"
"她會問'能不能'怎麼樣,現在不問了。"夏淮生猶豫了一下,"像是在等。"
等著什麼,太多了,跑出去蹦躂,去會所,撒謊,酒窖的事……
代西珩沒有接話,因為從他晾著她的第一天起,他就在觀察她怎麼反應。
最開始兩天她走路很大聲,故意在走廊里踩出動靜,經過書房門口時腳步慢了半拍,她在等他開口。
他沒開口,她開始安靜下來,走路變輕了,吃飯也不鬧了,像一隻收起爪子的貓,縮在角落裡觀察情況。
然後她開始等,坐著一動不動等,像一隻被關了太久、已經不再撲騰的困獸。
周安所有表現他都在心裡有數,他故意控制著那個平衡,不早不晚,剛好卡在她自己快要受不了的那個點上。
夏淮生沒有再往下說,安靜地退出了書房。
代西珩視線落在辦公桌右上角,那裡壓著一份薄薄的季度帳單,封面是她那天坐在客廳圓凳上聽帳目時看了好幾眼的那一頁。
他走過去,把那本帳單拿起來,翻開。
裡面夾著一張對摺的紙,是孟嫻前幾天遞上來的,說是"周小姐在您書房門口撿到的,說應該是夏先生落下的東西"。
代西珩當時打開看了一眼,是一張過期的工作便簽,上面印著幾個無關緊要的數字,他隨手夾進了帳單里。
她撿到了,送回來了,無關緊要的東西而已,她不是看不出來,只是找個藉口而已。
代西珩把帳單合上,重新擱回桌角。
莊園開始降溫了,風從花園那頭灌進來,穿過主樓門廊的時候帶著一股乾枯葉子的澀味。
代西珩早出晚歸,在工作間隙去暗中巡視雲頂會所,每天回來都是天黑以後。
車子駛進莊園大門的時候,主樓的燈亮著幾盞,客廳里那盞落地燈亮了。
經過二樓走廊時,周安房間的門關著,門縫裡沒有光。
他腳步沒停,走過去,推開書房的門,坐下,翻開文件。
幾分鐘後,他聽到走廊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像是一小步一小步地挪過來的,停在他書房門口外面,靜止了大約有七八秒的時間。
然後門被輕輕叩響了。
三下,力道很輕。
代西珩沒有抬頭,視線落在文件上:"進。"
門被推開一條縫,周安站在門口。
她穿了一件薄衛衣,頭髮有點亂,像是從床上爬起來的。
她站在門口沒有進來,手指搭在門邊,指腹壓著木紋邊緣,微微泛白。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代西珩終於抬起頭,看著她。
"你站在門口乾什麼。"
周安的手指在門邊攥了一下:"……您沒罰我。"
代西珩看著她,沒有說話。
"酒窖的事,"她繼續往下說,聲音比剛才緊了一點,"您沒提過,也沒罰過。"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在努力維持平穩,但尾音暴露了她的情緒。
代西珩把手裡的筆放下了。
"你是來找罰的?"
這句話落下,周安的睫毛猛地顫了一下。
她低著頭站在門口,手指還攥著門邊,整個人繃得像一根被擰緊的弦。
她說不出口,但代西珩替她說完了:"因為你受不了了。"
周安的肩膀微微縮了一下。
代西珩靠在椅背里:"我給你東西的時候,你收著,我收回去的時候,你接不住,我既不給也不收的時候,你發現自己沒有位置站。"
他每說一句,周安的脖子就往下低一寸。
"你在等那把刀落下來,因為這比懸著好受,你寧可挨一頓,也比懸著強。"他偏了一下頭,"周安,你自己聽聽你有多荒謬。"
周安猛地抬起頭來看著他,眼眶已經泛紅。
代西珩站起來,繞過書桌,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她仰著臉,眼睛在燈光下泛著水光,野蠻濃密的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
"你來找我,說明你還把自己當回事。"
周安的手指攥緊,她實在太害怕,既怕被這個男人狠狠打一頓,又怕他不打她。
"酒窖的事我沒提,是因為我清楚你想什麼。"代西珩的聲音壓低了,"你在試我,你想看看你炸了那些酒之後,我會不會從書房裡走出來把你按在地上,你希望我反應,這樣你就知道自己還在我的視線里。"
周安的呼吸一窒,他全說中了。
"你知道我為什麼沒罰你嗎?"
周安搖了搖頭。
"因為我不想讓你覺得------"他頓了一下,目光沉沉的,"你做了什麼,我都會去接。"
周安整個人像被這句話劈中了。
"但你今晚自己來了,那就說明你還想待在這個範圍里。既然如此,那就自己進來。"
周安並不明白男人的心理博弈,她就像一隻會炸毛的貓,在被男人一點點變成打也不會離開的狗。
往前一步,是自己進入那個範圍,不往前會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