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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帳與罪

  周安站在門口,那隻搭在門邊的手指還泛著白。

  代西珩的話,把她所有的心思都晾在燈光下面。

  她來找罰,是因為受不了被晾著,是因為懸著的刀比落下來的刀更折磨人。

  可是,她今晚是自己走進來的。

  周安慢慢鬆開了攥著門邊的手指,往前邁了一步,站到了地毯上。

  "我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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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西珩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周安能感覺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你打聽過周峻的事。"他陳述。

  周安確實打聽過——在莊園裡待了那麼久,和孟嫻閒聊的時候問過,和蘭蘭說話的時候也旁敲側擊過。

  她想知道她爸在代家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想知道那個"很受夫人器重"的說法到底有幾分真。

  "你想知道你爸和我母親之間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的關係。"代西珩語氣平得像在念一份舊檔案,"你想知道當初我為什麼偏偏把你從地下室里拎出來,是不是因為看你爸的面子。"

  周安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代西珩偏了一下頭:"我給你省點力氣——沒有。我母親確實重用過他,但那是因為他勘繪、追蹤的能力在代家排得上號,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他是我母親手下的人,僅此而已。你被從清算區拎出來,不是因為你爸是誰,是因為我那天覺得,一隻剛從地下室里撈出來的小老鼠有意思罷了。"

  "一念之想。"他說。

  這四個字像一顆釘子,不偏不倚地釘進周安的胸口。

  她以為自己被撿出來是因為他看到了她爸的舊日功績,以為自己能住進主樓是因為"周峻的女兒"這個身份在某些人心底還留著一絲溫度。

  可代西珩告訴她,什麼都沒有。

  沒有舊情,沒有餘溫,就是看了一眼,順手拎出來了。

  "你拿一念之想活了這麼久。"代西珩往前走了一步,"周安,你以為你住在主樓、穿我讓人做的衣服、每天坐著代家的車去上學、在莊園裡來去自如、和代西晏一起炸了我的酒窖,是因為你值這個待遇?"

  他沒有讓她回答:"是我不想讓你死,我放你一條命,你欠我一條命。"

  周安的膝蓋開始發軟了。

  "我不需要你報恩。"他繼續說,聲音越來越冷,"我需要你老實待著,在我身邊待著的人,只要聽話的。你聽話,我讓你吃好睡好穿好、去上學、有手機、交朋友。"

  他繼續說:"跑到東郊廢棄路去練車,四次;到林野的卡丁車場,六次;跑盤山公路,三次;騙駱川說學校有社團活動,七次;去Untitled,四次。"

  周安的呼吸越來越急,每聽他念出一件,後背就多一層冷汗。

  "每一樣單獨拎出來都夠你進一趟內刑室,但你知道為什麼你到現在還站著嗎?"他停下來,低頭看著她,"因為我懶得管。"

  "但你自己走進來了。"代西珩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貼著水面滑過的刀鋒,"既然走進來了,那今晚就一次算完。"

  周安退了一步,後背抵上了門框,退無可退。

  她仰頭看著他,嘴唇在發抖,但她咬著後槽牙把那股想要蜷縮起來的衝動壓了下去——她不能在他面前癱下去,至少不能就這麼癱下去。

  "那些事,"她開口了,聲音啞而緊,帶著一股小獸被逼到牆角之後最後的齜牙,"你早就知道了,但你一直沒說,你在等我自己走進來?"

  "對。"

  "你在等我主動來挨這頓?"

  "對。"

  "你就是想看我——"

  "我就是想看你,"他打斷她,目光沉而涼,"看你在被晾著之後,會不會主動回來。"

  周安的胸腔里像有什麼東西猛地炸開了。

  羞恥、憤怒、不甘、委屈,全部攪在一起,在她喉嚨里頂成一團滾燙的、無處釋放的悶氣。

  她的手指攥緊了身側的衣擺,骨節泛白,眼眶熱得發漲,但她沒讓眼淚掉下來。

  "那我回來了,"她仰著臉看他,聲音在抖,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說吧,要我怎麼還。"

  代西珩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拍。

  他在她眼底看到了那點還沒被完全掐滅的野火——她在害怕,但她沒有縮成一團;她在發抖,但她的下巴還微微抬著。

  像一隻被捏住了後頸的貓,爪子收著,依舊齜牙。

  "跪下。"他說。

  周安的膝蓋彎了一下,但沒有立刻落地。

  她還仰著臉看他,像在做最後的、無聲的角力。

  "周安,"代西珩的聲音沉了一度,"別讓我重複。"

  她的膝蓋終於落了下來,雙膝磕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實的響。

  她跪在他面前,腰還繃著,低著頭,碎發從額角垂下來遮住半邊臉。

  代西珩低頭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你跪都跪了,還在撐著。"他說,"你這身硬骨頭,是攢著等我給你一截一截拆?"

  周安沒抬頭,但她的指尖在地毯上攥了一下。

  周安跪在地毯上,膝蓋陷進絨面里,掌心全是汗。

  她聽到代西珩說了那句"你自己走進來了",然後聽到他的腳步聲——不是走回書桌,是走向她左側那面牆。

  那裡嵌著一隻細長的深色木匣,平時她一直以為是裝飾。

  代西珩伸手打開匣蓋,裡面安靜地躺著一根藤條——比涼亭里那根更細,顏色更深,像被反覆用過的舊物,表面泛著一層溫潤的啞光。

  他把它拿起來的時候,周安的後頸皮膚瞬間收緊了一層。

  "二十四趟,外加酒窖。"他走回來,在她面前站定,藤條在他指間轉過半圈,握柄朝上,"每一趟都有帳,攢到今晚,清一次就清徹底。"

  話音剛落,藤條落了下來,力道精準,落在她左側肩胛骨下方的位置。

  那一擊帶著一股穿透性的、悶實的痛感,讓周安的肩猛地縮了一下,咬著後槽牙沒有出聲。

  "你回來之後沾沾自喜,你覺得自己瞞得很好。"第二下落下來,比第一下重了半分,位置偏右,精準地落在一片沒有被保護好的軟組織上。

  周安的呼吸亂了一拍,手指攥緊了地毯的絨面。

  "你關定位,你讓駱川自己回,說學校有社團活動,你跟梁知去Untitled。"藤條落下的節奏不緊不慢,巧妙停頓。

  那停頓讓周安有足夠的時間去想"這一下是因為哪件事",然後下一擊就來了,像一記被算好時間的鐘擺。

  "卡丁車場、盤山公路、林野的那輛車、你站在路邊攥著車鑰匙的那天晚上。"五下連著落下來,位置交替,力道均勻,像在演奏某種只有演奏者才知道節奏的曲子。

  周安的後背開始發燙,隔著布料泛著一層灼熱的刺痛感,但她始終沒有出聲——她咬著自己的下唇內側,把所有的聲音都壓在了喉管底部。

  "你把手機塞進書包里,坐林野的車跑了往返將近三個小時的路程。"這一下落得比前面都重,周安的腰彎了一下又硬撐著直回來。

  她感覺到自己後頸的碎發被汗水黏住了,涼絲絲地貼著皮膚。

  "酒窖,你跟代西晏一起。"代西珩的聲音在念到"酒窖"這兩個字的時候,終於有了一絲起伏,帶著一種被壓到極薄的笑意,"把我的酒炸了,還敢心懷僥倖。"

  藤條沒有落下來。

  周安跪在那裡等了大約三秒,沒等到那一擊。

  她抬起頭來看他,眼眶因為忍痛泛著一層生理性的水光。

  代西珩低頭看著她。

  "前面,是帳。"他說,"後面,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