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是周末,周安連躲都沒地方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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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主樓餐廳的桌子上擺好了菜,分量不多,但每一道都精緻得不像話。
代西珩坐在主位,面前是一碟清炒的什麼莖類蔬菜,周安不認識,看上去極薄,半透明,像切開的玉石。
旁邊是一盅湯,湯色清澈如水,裡面沉著一朵花,白得近乎透明,花瓣邊緣微微捲起,像剛睡醒的雪。
"坐。"代西珩說。
周安盯著那朵花看了幾秒,忍不住開口:"這是什麼?"
代西珩夾了一筷子那碟半透明的莖塊放進碗裡,動作不緊不慢:"雪蓮子蒸百合,湯是夜香花燉的清雞湯,夜香花在雲京現在不產,空運來的。"
周安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盅湯,那朵白色的花在湯里浮著,安靜得像一件不該被喝掉的藝術品。
她用勺子舀了一小口湯,入口極清極淡,像是被提煉過的晨露在舌面上化開,然後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甘甜。
她又吃了一口那碟雪蓮子——脆的,嚼碎了之後在齒間留下一層細膩的、涼絲絲的回味。
代西晏也低頭吃得不吭聲。
三個人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吃飯,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音都輕得像在偷東西。
周安始終在等代西珩開口。
等他放下筷子,擦完手,抬起頭來看著她,說一句"酒窖的事我們聊聊"。
他始終沒有,他吃完之後喝了半杯茶,站起來說:"下午你們倆都在家,有事商量。"
下午的代家,像被按了暫停鍵。
代西珩坐在客廳主位上,面前攤著幾份文件。
周安和代西晏被安排在兩側的沙發上坐著,沒人說話,只有夏淮生站在茶几旁邊匯報一些她聽不太懂的東西——東南亞那邊的帳目處理進度、鏡灣港口短駁線的攔截情況、雲頂會所試營業期間預約名單的反饋。
這些東西周安聽著像在聽一份沒有標點符號的說明書,但她注意到一件事:代西珩在夏淮生匯報的間隙,會偏頭看代西晏一眼。
但代西晏一直低著頭看自己的手指甲,始終沒接住那道視線。
匯報結束之後夏淮生收起文件夾退到側邊,代西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開口:"最近家裡有沒有什麼事是我不知道的?"
空氣瞬間凝滯了。
周安的後背汗毛豎了半寸,她感覺到代西晏在她側後方幾寸遠的位置,像一隻被凍住的兔子。
她腦子裡飛速運轉,要不要招了?有沒有什麼迂迴的方式能主動交代而不顯得是在求饒?
代西珩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上輕輕磕了一聲。
"沒有就好。"
他站起來,整了整袖口,偏頭看了代西晏一眼:"下周我有個局,你跟我一起去。"
代西晏猛地抬頭:"我?"
"對。"代西珩說,"你不是想'幫朋友遞條子'嗎?我讓你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幫人做事'。"
周安坐在沙發上看著他上樓的背影,覺得自己的心臟像被人捏在手裡反覆揉搓。
代西晏在她旁邊低聲說了一句:"他為什麼沒提?"
"不知道。"
"他是不是不知道?"
"怎麼可能忘,"周安說,"他是這裡的主人。"
此後一切如常,唯一的變量就是,代西珩要讓代西晏出國。
代西晏走的那天是個陰天,雲壓得很低,秋風從花園那頭吹過來,帶著乾枯葉子的氣味。
周安站在主樓門口看著他鑽進車裡,代西晏回頭沖她揮了一下手,她揮了回去。
然後車就走了,鐵門合攏,代西晏從這個莊園裡消失了。
周安回到二樓的時候,走廊空蕩蕩的。
她經過書房門口,門關著,裡面沒有翻文件的聲響,也沒有打電話的聲音。
她停下來站了兩秒鐘,豎起耳朵聽,什麼也沒有。
她回了自己房間,坐在窗台上往外看。
酒窖那件事,像一塊石頭沉進了深水裡,沒濺起任何水花。
代西珩沒提過,她曾經以為自己頭上懸著一把刀,每天戰戰兢兢等著它落下來。
但後來她發現那把刀一直懸在那裡,不落也不收,時間久了,她反而希望它乾脆落下來算了。
至少落下來是個交代,但代西珩不給她交代。
最開始的那兩天,她還能告訴自己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後來,她發現他低頭喝粥、看文件、站起來走人,動作流暢得像一個完全不需要核對她存在的程序。
她故意在走廊里走得很大聲,鞋底踢到牆角發出突兀的響,代西珩的書房門開著一條縫,她經過的時候餘光掃進去——他正低頭看文件,側臉被燈光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邊緣,睫毛都沒動一下。
那天,周安在客廳里坐了一個小時,假裝在看一本從學校借來的小說,把同一頁翻了三遍。代西珩從樓上下來倒水,經過她身後,距離不超過兩步,他沒有停。
他倒完水就上樓了,腳步聲在樓梯上不緊不慢地遠去,周安攥著書頁的手指已經泛白。
她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盯著對面那面牆看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在家裡的情形——考了第一名興沖沖地跑進書房,她媽低頭看電腦屏幕,連頭都沒抬:"嗯,知道了。"
她那時候覺得冷,覺得憤怒,覺得自己像一塊被放在桌上沒人認領的東西。
她以為那些感覺已經被她打包封好了,扔進了某個她不會再打開的柜子里。
但是現在,那種感覺重新湧上來,像潮
代西珩給過她那麼多東西,那些東西她當時接在手裡的時候覺得暖,現在回頭看,它們更像是一盞一盞的燈,被他不緊不慢地關上了。
她坐在床沿上,手裡握著那條綠色手鍊,珠子在她指腹間慢慢轉動,光滑微涼。
周安想起代西珩在書房裡說"你算我什麼人"那天,她站在地毯上,膝蓋發抖,眼淚懸在眼眶邊緣沒敢掉下來。
那時候她覺得自己被踩進了泥里。
但現在她發現,被踩進泥里其實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踩完就走了,連看她一眼都不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