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窖。"代西晏壓低聲音,眼睛裡亮起一種不報復性的光,"莊園地下有個酒窖,我爸留下來的藏品。我哥從來不讓我碰,連走近都不行,說那些酒是老爺子當年從歐洲一桶一桶挑回來的,年份老得能當我爺爺。"
周安的眼睛也亮了一下:"那我們去幹什麼?偷喝?"
"偷喝太普通了,"代西晏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我們去……鑑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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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像兩隻踩了油門的老鼠一樣竄出了房間。
代西晏在前面帶路,對莊園的巡邏路線了如指掌——他畢竟在這兒住了十九年,知道換崗間隙是哪幾分鐘、哪段走廊的監控有盲區、哪扇門不用鑰匙就能從外面打開。
他們從主樓後門繞出去,穿過一段窄石階,下到半地下的一扇鐵門前。
代西晏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鏽跡斑斑的。
鐵門推開的時候,一股混合著橡木、灰塵和冷空氣的氣味湧出來,涼的、沉的、像推開了時間的蓋子。
酒窖比周安想像的大得多,拱形的石砌天花板,兩側是整面牆的酒架,一排一排延伸到深處,燈光是暖黃色的,把那些玻璃瓶照得發亮。
代西晏熟門熟路地走進去,在一隻酒架旁邊停下,伸手摸了摸一個瓶身:"這瓶是我爸出生的年份、這瓶是……"他頓了一下,"我哥出生那年的。"
周安也伸手摸了摸另一隻瓶子的瓶口,冰涼的玻璃表面光滑如鏡。
她忽然想起代西珩在書房裡看文件時,指腹按在紙頁邊緣的姿勢——耐心、精確、不動聲色。
這些酒在他心裡大概也是某種帳目,一排一排碼好,貼著標籤,不可觸碰。
"那瓶是什麼?"周安指著最裡面一隻深色的酒瓶問。
代西晏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睛眯了眯:"那是我哥自己藏的,從來不讓我碰。"
"為什麼不碰?"
"他說'年份不夠'。"代西晏撇了撇嘴,"年份不夠?他以為是煲湯呢,還卡著時間。"
周安踮起腳尖去夠那隻深色酒瓶,代西晏在後面扶著她的腰說"你別摔了",她手指剛碰到瓶口,腳下不穩一個趔趄,連人帶瓶往旁邊倒去。
酒瓶脫手。
"啪——"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像多米諾骨牌一樣疊了上來。
周安本能地去抓旁邊的酒架穩住自己,手指扣到木架邊緣的瞬間那排架子也歪了,一隻酒瓶滾下來砸在地面上,玻璃碎片和暗紅色的液體濺成一片。
代西晏驚呼了一聲——"啊!"
一個後退撞上身後的另一排架子,那些酒瓶像被點燃的鞭炮一樣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每一隻都在地面上炸開,酒液混在一起漫過地板,顏色從深紅到琥珀到近乎黑色,像一幅被潑翻的調色盤。
周安在那片混亂中抱著腦袋蹲了下來,護住自己的要害,耳邊全是玻璃碎裂和液體潑灑的聲響。
等到最後一瓶落地之後,四周安靜下來,只剩地板縫隙里還在緩慢滲流的酒液,咕嚕咕嚕地冒著細碎的氣泡。
她慢慢抬起頭。
整個酒窖像被轟炸過一樣,像滿地碎鑽。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複雜的酒香——甜的、澀的、果香的、橡木的、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被砸碎的時光的氣味。
代西晏靠在牆角,臉色發白。
周安蹲在一地狼藉中央,慢慢站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裙擺濕了一截,深褐色的酒漬像一塊巴掌大的胎記印在布料上,腳底下一片粘膩。
"完蛋了,他會不會把我泡在酒桶里發酵,這酒要是按年份算,他是不是得把我也按年份存起來?'周安,一九九幾年份的,存到今年開封正好打一頓。'"
她擦了擦臉上濺到的酒液,然後低頭看著腳下那灘混著碎玻璃的深色液體,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剛炸完碉堡的小兵——戰績輝煌,前途未卜。
"走吧,"她伸手把代西晏從牆角拽起來,"反正已經炸了,不如上樓吃點東西,等他發現。"
代西晏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個瘋子,但嘴角終於有了一點鬆動的弧度:"你比我還瘋。"
"彼此彼此。"
周安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副場面像一幅被撕碎又重新拼起來的畫——她覺得心裡某個地方,突然痛快了。
酒窖炸了之後的第二天,周安決定不等死,先活著。
她八點就醒了,坐在床沿上把昨天那件沾了酒漬的裙子疊好塞進洗衣籃最底下,換了一身乾淨的校服下樓。
代西晏在樓梯口等她,兩人在二樓拐角碰了個正著,對看一眼,沉默了三秒鐘,然後同時開口。
"他早上幾點起?"
"他早上幾點起?"
兩人又沉默了。
代西晏把帽子往下壓了壓,壓到遮住半張臉:"我昨天晚上沒睡著,一直豎著耳朵聽,二樓什麼動靜都沒有,他就正常洗澡,正常關門。"
兩個人一前一後下了樓。
早餐桌上,代西珩坐在主位,面前攤著早報,粥碗旁邊放著一碟新醃的蘿蔔,顏色淡粉,薄得能透光。
他看到兩個人進來,抬眼掃了一下,視線在周安臉上停了不到半秒,又落回報紙上,說了一句:"坐。"
周安夾了一筷子蘿蔔放進粥里,嚼了嚼,味同嚼蠟。
她的餘光始終黏在代西珩臉上,那張臉乾淨利落,下頜線繃出的弧度精準得像用刀裁過。
他翻了一頁報紙,食指在紙面邊緣按了一下,動作從容得像在撫平一個根本不存在的褶皺。
沒有多餘的表情,沒有冷氣壓。
他喝了半碗粥,吃了一隻蝦餃,把報紙疊好擱在桌邊,站起來整了一下袖口,說:"中午有午飯,我回來吃。"
然後就走了。
周安和代西晏坐在餐桌兩側,像兩尊被忘了收走的雕像。
走廊盡頭傳來鞋底踩在石階上的聲音,不疾不徐地遠去,最後被門合上的悶響切斷。
周安放下筷子:"他忘了。"
"什麼忘了?"
"他忘了懲罰我們,"周安說,"或者,他記得,但他決定不懲罰我們,或者他決定把我們放到一個更高級別的審判程序里,但程序還沒啟動,或者——"
"或者他現在就是在懲罰我們,"代西晏接話,"他把這把刀懸在我們頭頂,就是不落下來,讓我們自己把自己嚇死。"
兩個人對看了一眼,同時覺得這個推測很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