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兒一直在想,自己算什麼呢?
一個暫時還沒被處置的叛徒的孩子,一個被從地下室里撈出來洗乾淨、換好衣服放在主樓里養著的人。
他心情好的時候,讓她看帳本;心情不好的時候,順口就能把她踩到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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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攥著被角,眼眶發酸。
周安使勁眨了兩下眼睛,把那股潮意逼回去。
以前她怕代西珩,是因為他罰得狠;現在她怕他,是因為她已經對他有了期待,只要他對她好一點,她就以為那是一種承諾。
可她不敢想,如果有一天代西珩真的對她徹底不管了,那她又變成什麼?大概就是一件隨手丟在走廊矮柜上的舊衣服吧。
她越想越怕,她明天開始怎麼辦,學還是繼續上,每天都和以前一樣,當什麼都沒有發生嗎?
上學。
周安想到這兩個字的時候忽然頓住了。
雲麓高中的課業她一直在跟,成績還算不錯,梁知說照這樣下去考個不錯的大學應該沒問題。
但周安忽然想到一個她之前從來沒有認真想過的問題——她真的能上大學嗎?
她是誰?
她是周安,她是代西珩從清算區里撈出來的罪奴,她的戶口、身份、檔案,全部捏在代家人手裡。
她自己連身份證都沒有。
她每天背著書包去上學,坐在教室里聽課,做筆記,交作業,和梁知一起吃午飯、聊八卦,看起來和任何一個普通高中生沒有任何區別。
但那層殼底下,她是代家的囚徒,她所有的活動範圍都建立在代西珩允許的前提下。
她上完高中之後呢?一個沒有身份的人,怎麼考大學?怎麼填志願?怎麼被錄取?
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她一直埋頭在課業里,因為那是她唯一能做好的事,成績單是她能拿出來的、最像樣的證明。
她用分數告訴自己"我還是個有用的人",她每天在題海里找一點踏實的著陸感。
但如果她根本沒法上大學,那她現在學的這一切算什麼?
代西珩是不是只是找了件事給她干,省得她在家裡閒出毛病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周安的胃裡翻湧起一陣酸澀。
她閉上眼睛,覺得自己的努力忽然變得可笑起來。
她趴在床上,臉貼著枕頭,好一會兒沒有動。
過了很久,她翻了個身,仰面看著天花板。
她想起代西珩坐在沙發上講帳目時的樣子,他把莊園比作家,她坐在圓凳上聽得懵懵懂懂卻暗自歡喜。
她想要一個"位置",一個不用提心弔膽、不被隨口定義的位置。
她不知道那個位置長什麼樣,但她知道她現在這個樣子不行。
那天晚上周安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站在一條很寬的河邊,水是綠色的,流動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
河對面有一片燈火,很亮,很密,像是另一個世界。
她想過去,但腳底下的地面在一點一點地往下陷,像踩在流沙上。
她拼命往前跑,跑不動,低頭一看,腳腕上纏著一根極細的銀鏈子,鏈子的另一端沉在水裡,看不到盡頭。
她醒的時候天還沒亮透,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光線是灰藍色的,像稀釋過的墨。
她忽然覺得沒什麼好怕的了。
反正她頭上懸著一把刀,不知道什麼時候落下來。
她努力讀書、守規矩、發定位、穿他指定的衣服、坐在客廳里聽他講帳目的時候挺直腰背裝出一副"我在認真聽"的樣子——所有這些事加在一起,換來的不過是一句"你算我什麼人"。
那她還裝什麼乖。
晚上的夢像一盆冷水,周安醒來的時候後背還在發涼。
她躺了一會兒,把手腕上那顆綠色珠子翻來覆去地轉了幾圈,然後鬆了手,翻身下床。
早餐桌上依舊安靜得像靈堂,代西珩面前攤著文件,粥碗旁邊擱著一碟醬菜,他夾了一筷子放進粥里,動作不緊不慢,眼皮都沒抬。
周安坐在他對面,咬炸年糕的聲音刻意放大了兩格。
"嘎嘣。"
代西珩沒反應。
"嘎嘣嘎嘣。"
他翻了一頁紙。
周安嚼著包子,腮幫子鼓著,像一隻故意把堅果咬出動靜來的倉鼠。
她咽下去之後,當著他的面舔了一下指尖——動作極其浮誇——然後拿起勺子攪粥,碗底碰出叮叮噹噹的響聲。
代西珩始終沒抬眼。
周安放下勺子,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行。
她上學的路上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一個人如果沒有位置,那她應該做什麼事來給自己弄一個位置?不管這個位置好不好,至少在別人眼裡她是存在的。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梁知趴在桌上問她:"今晚去不去?林野說那輛車換了新胎,跑山路更好。"
周安搖了搖頭:"今晚有事。"
"什麼事?"
"一件沒用的事。"周安站起來把書包甩到肩上,"但我覺得應該做。"
梁知看了她兩秒,沒再問。
她知道自己這個朋友有時候說話像猜謎。
周安回到莊園的時候,孟嫻正在前廳擦一隻花瓶。
她經過時隨口問了一句:"小少爺在哪兒?"
孟嫻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在自己的房間,大少爺不讓出門。"
周安點了點頭,蹬蹬蹬上了三樓。
代西晏房間的門虛掩著,她伸手一推就開了。
代西晏盤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攤著一台遊戲機,屏幕亮著但沒在玩。
他頭髮還是亂的,嘴角那道血痕已經結痂了,看起來像一道鉛筆劃出來的印子。
周安在他面前盤腿坐下來,兩人隔著遊戲機對看了三秒鐘。
代西晏先開口,聲音蔫蔫的:"你也被他訓了?"
"被訓了。"周安說,"他說我什麼都不是。"
代西晏嗤了一聲:"他說我什麼都幹不成,他說我遞出去的條子能把整個東南亞的帳送人。"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周安歪了一下頭:"那你想幹什麼?"
代西晏把遊戲機往旁邊一推,仰面朝天躺在地毯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然後猛地坐起來。
"你敢不敢跟我去個地方?"
"什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