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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受傷

  周安的睫毛顫了一下:「我……我就是有點擔心……」

  「你擔心誰。」

  「小少爺他……」

  「他是你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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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安的聲音卡在喉嚨里,代西珩沒有等她回答,繼續往下說:「代西晏是我弟弟,我罰他跪,我關他禁閉,是我和他的事,你以什麼身份來過問?罪奴?家僕?一個被我從清算區拎出來、還住在我主樓里的?」

  他偏了一下頭,像在斟酌一個足夠準確的字眼:「你算我什麼人,要替你小少爺來求情?」

  周安的膝蓋開始發軟。

  「我不是來求情的,」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我就是……想問一句他會不會有事……」

  「有事?」代西珩往前走了一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縮到一臂之內,周安的視線落在他襯衫,不敢再往上抬。

  「他能有什麼事?他跪完這一頓,回房間吃飯睡覺,明天早上起來照樣有人替他備好早飯,他姓代,這整座莊園裡沒有人敢動他一根手指頭。」

  他停了一拍,聲音低下去,像一根弦被擰緊到了極限:「你呢?」

  周安沒有回答。

  代西珩目光落在她攥著衣擺的手指上,女孩兒的指節發白,指甲邊緣泛著不健康的淡紅色,整個人繃得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

  「你最近,晚上回來得都挺晚。」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周安的呼吸猛地一窒。

  她的手指攥得更緊了,後背的冷汗從脊椎骨往上爬,涼意順著皮膚蔓延到後脖頸。

  他的語氣沒有變化,還是那種不高不低的、穩穩噹噹的調子,但正因為穩,才讓周安覺得自己像站在一個慢慢裂開的冰面上,表面看起來依舊平整,底下已經全是裂縫。

  「你跟同學有社團活動。」他繼續往下說,語氣平得像在念一份流水帳,「上周二晚回來四十分鐘,上周四晚回來一小時,前天你連車都沒讓駱川接,自己打車回來的。」

  周安沒有說話。

  「你去了哪兒?」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那幾秒長得像被人刻意拉長了,每一秒都足以讓周安把無數個解釋在腦子裡過一遍又扔進垃圾桶。

  她不能說真話,但代西珩這個樣子,她也不敢編造瞎話。

  「我問你話呢。」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薄而鋒利。

  「你啞巴了?」

  「我……」周安的聲音卡在喉嚨里,抖得不成樣子,「我、我就出去逛了逛……」

  「逛到東郊廢棄路段去了?」

  周安的後背徹底涼透了。

  代西珩看著她瞬間變白的臉,沒有繼續往下說,但那句話本身已經足夠重。

  她瞞了那麼多天的事,被他用一句輕飄飄的、不帶任何情緒的話掀開了蓋子,露出來的全是她以為藏得很好的東西。

  「我……」她嘴唇動了一下,發不出聲音。

  「我不問你跟誰去的、去了多少次,」代西珩的聲音壓了下來,「我今天沒精力管你這點破事。」

  周安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

  「但你自己心裡有數。」

  代西珩說完這句話之後轉身走回書桌後面坐下,拿起那支筆翻開文件,從頭到尾沒有再抬頭看她一眼。

  那個姿態本身就構成了一種判決,周安站在書房中央,膝蓋已經抖得快要站不住。

  「出去。」

  周安轉身朝門口走,步子又碎又急,出門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她扶著門框穩住自己,然後快步穿過走廊,推開自己房間的門,反手關上,後背靠著門板,整個人從脊椎骨到手指尖都在抖。

  周安蹲在門後,手指還攥著門把手,骨節發白。

  她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狂跳的聲音,咚、咚、咚,像有人拿拳頭砸一堵牆。

  過了很久她才鬆開手,慢慢站起來,走到床邊坐下。

  手心裡全是汗,攥得太久,指甲在掌心掐出幾道月牙形的紅痕。

  她想起代西珩讓她坐在客廳里聽帳目的那天。

  他說:"你不需要看懂,但你需要知道家裡的錢是怎麼走的。"

  "家裡"。

  這兩個字,他說得隨意極了。

  她當時坐在那張圓凳上,腰背挺得筆直,努力做出"我在認真聽"的樣子,心跳卻悄悄快了一拍。

  他用"家裡"來形容這個莊園、這個她本來只是被關進來的地方,像一塊燙手的糖,她接在手裡捨不得丟,又怕被燙傷。

  她以為那是一個信號,以為自己正在從"罪奴"變成什麼別的東西。

  但剛才在書房裡,他低頭看著她,冷冰冰的眉目間沒有一點餘溫,每一個字都精準得像刻刀,把她從那些幻想里剝出來。

  "你算我什麼人。"

  "一個從清算區拎出來的罪奴。"

  "你憑什麼。"

  周安把臉埋進手掌里,指甲抵著額角,用力到發疼。

  那些話像釘子,一顆一顆釘進她心口最軟的地方。

  她想起自己坐在書房地毯上聽他說"家裡的錢"時的隱秘欣喜,想起自己把"看帳本"當成某種被接納的證明時那點沾沾自喜的得意。

  原來人家隨口一句話,就給她判了身份。

  她也不過是想起自己的身世,覺得別人隨口一句"家裡的錢"是對她的一種認可,她就是這麼想的。

  她坐在那裡,覺得自己好像是家裡的一員,在看他家是如何運行。

  現在她知道自己有多可笑了。

  她縮在床上,背靠著牆壁,膝蓋屈起來抵著胸口。

  她想起他最後說的那句話:"你最近晚上回來得都挺晚。"

  他什麼都知道,東郊的路、卡丁車場、林野的車、她每一次躲進書包里的手機、每一次騙過駱川的理由,他全看在眼裡,像看一隻自以為聰明的老鼠在籠子裡轉圈。

  他之前不說,只是沒空管她。

  今天他發火,不是因為那輛車,是因為她撞在槍口上了。

  她被那種情緒波及,代西珩今天心情不好,他把代西晏教訓了一頓,然後把那股火氣帶到了她身上。

  可是,如果她在代西珩心裡有什麼分量,他怎麼會說得出口?

  周安想到這裡,心裡泛起一陣酸澀。

  那些零碎的好——銀耳羹、手鍊、墓園、膨化點心、那件她穿了一天就不想再碰的霧藍色真絲裙——每一樣都像被隨手擱在桌沿的硬幣,他隨時可以收回去。

  她想起代西珩在書房裡說"你配受但不配問"。

  "受"是恩情,"問"是僭越。

  他說給就給,說收回就收回,她連抱怨的資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