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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多管閒事

  代西晏站在客廳中央,像一棵被風反覆壓彎的樹。

  他常年掛在臉上的那種漫不經心的、吊兒郎當的笑,此刻蕩然無存。

  "跪下。"代西珩說。

  周安聽到那兩個字,膝蓋條件反射地疼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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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西晏沒有猶豫,雙膝落地,跪在客廳中央那塊被清空的地面上,脊背微微弓著,雙手垂在身側,腦袋低著。

  代西珩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兩個人之間隔著不到兩步的距離,誰都沒有說話。

  "你知不知道,你遞出去的那條子——"代西珩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如果夏淮生當時沒看出問題,批了那批貨,鏡灣那邊的線就會繞過我的帳目直接進到二叔手裡,那條線一旦走通,東南亞那邊的帳就再也追不回來了。"

  代西晏的肩膀猛地縮了一下。

  他顯然沒有意識到那條條子的分量——他可能真的只是以為自己在幫人傳一句話。

  代西珩彎腰,伸手捏住代西晏的下巴,把他的臉抬起來,代西晏被迫仰起頭看他哥,燈光的冷白色落在他臉上,把他嘴角那道血痕照得更加清晰。

  "我從小教你什麼?"代西珩看著他。

  "代家的東西,不經過你眼,不動。"代西晏的聲音發緊。

  "你記得。"代西珩鬆開了手,直起身。

  "我記得。"代西晏低著頭跪在那兒,"我就是——"

  "你就是什麼?"

  "……覺得沒什麼大事。"代西晏的聲音啞了半截,"我以為就是幫朋友遞句話。"

  "朋友?"代西珩偏了一下頭,"你見過你二叔那個表弟幾次?"

  代西晏沉默了一瞬:"……兩次。"

  "你跟他喝了一頓酒,他說他有個朋友想走貨,你就替他把條子遞到了夏淮生面前。"

  "你把自己當什麼了?"

  客廳里安靜得周安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擂鼓的聲音。

  代西晏跪在地上,從剛才開始就沒再抬頭。

  "你最近缺什麼?"代西珩忽然問了一句。

  代西晏愣了一下,沒抬頭。

  缺什麼,有什麼好缺的,他不缺錢,不缺吃的,不缺地方住,代家這莊園橫豎跑不出他的活動範圍。

  "不缺。"代西晏的聲音很虛。

  代西珩走到茶几旁邊,拿起那枚無事牌,在手裡掂了掂說:"你缺的是'為什麼'這三個字。你不去想為什麼鑫恆的人要請你吃飯,為什麼有人要透過你給夏淮生遞條子,為什麼你二叔的表弟偏偏在那個節點找你喝酒——你什麼都不想,你覺得世界對你沒有惡意,你在外面玩得越大,就越不知道自己站在什麼上面。"

  代西晏的聲音終於多出了一點東西:"哥,我錯了。"

  代西珩看著他:"你錯在哪?"

  代西晏跪在地上,慢慢把那幾件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聲音斷斷續續的,中間頓了好幾次。鑫恆的飯、鏡灣的條子、二叔表弟的酒。

  他說完最後一句之後,代西珩轉過身來,正對著代西晏蹲下來,平視著他。

  這個動作讓周安的手指攥緊了窗框——她很少看到代西珩蹲下來和誰平視。

  "你聽好了,"代西珩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們兄弟二人能聽見,"你是我弟弟,你坐在代家這個位置上,你身邊圍過來的每一個人都有目的。你覺得那是朋友,人家覺得那是魚餌,你咬一次,釣你的人就知道下次還能用什麼鉤子。"

  代西晏的睫毛抖了一下,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喉嚨里。

  "……那怎麼辦?"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怎麼辦?"代西珩站起來,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弟弟,"我不讓你出門了,你就待在家裡,該吃吃該喝喝,有任務我讓別人去做,一個月,你想清楚為什麼有人要找上你。"

  代西晏跪在地上沒有動。

  他嘴角那道血痕已經乾涸了,變成深褐色,貼在下頜線旁邊。

  他整個人從剛才那種緊繃的狀態里一點點松下來,像一隻被扎破的氣球,邊緣一點一點地往下塌,最後只剩下脊背還彎著的一個弧度。

  他點了點頭,聲音悶得很:"……知道了。"

  代西珩偏頭看了一眼兩旁的手下,那些人訓練有素地退開,整整齊齊,踩著同樣節奏的步伐向兩側散開,像潮水退去一樣安靜而迅速。

  客廳重新變得空曠起來。

  周安蹲在窗外,膝蓋已經麻了。

  客廳里那些人退走之後,代西晏還跪在地上,肩膀的弧度從緊繃到鬆散,最後像一隻被扎破的氣球,徹底塌了下去。

  代西珩站在他面前,低頭看了他幾秒,轉身往樓梯方向走。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一步一步,沉穩、冷硬,和方才訓話時別無二致。

  代西晏跪在客廳中央,始終沒有抬頭。

  周安縮回身子,背靠著外牆,把臉埋進膝蓋里。

  她聽見代西珩上樓的腳步聲消失了,走廊盡頭傳來書房門關上的聲音,沉悶的一聲響,像一塊石頭沉進水裡。

  二樓的走廊亮著夜燈,暖黃色的光在地板上鋪開一小片,周安經過自己房間門口,腳步沒有停下,走到書房門前站住了。

  門縫裡透出光,裡面很安靜,靜得讓人心慌。

  周安抬起手,手指蜷起來又鬆開,反覆了兩次,第三次才落下,屈指叩了三下。

  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脆,像石子砸進冰面。

  裡面沒有聲音。

  她等了幾秒,又叩了三下。

  這次更輕,帶著試探。

  門內傳來代西珩的聲音,不高不低,隔著門板傳出來,帶著一種被壓縮過的冷靜:「進。」

  周安推開門走進去的時候,代西珩正站在窗邊,背對著她。

  窗外的夜色漆黑,玻璃映出他的輪廓,灰襯衫的肩線在燈光下繃出一道筆直的線條。

  他手裡端著一杯茶,沒有喝,只是端著,手指擱在杯壁上紋絲不動。

  周安站在門口兩步遠的位置,像一隻知道自己不該來但還是來了的小動物。

  「大少爺。」她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小少爺他……」

  「你看見什麼了。」

  代西珩轉過身來,手裡那杯茶擱在窗台上,動作很輕,但杯底碰到木質窗台邊緣時發出一聲極短促的脆響。

  周安的後背繃緊了:「我看見……他被人押進來,您罰他跪了。」

  「還有呢。」

  「他幹了一些不該幹的事,被有心人利用了,您教訓了他。」

  代西珩看著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周安在那道目光里站了三秒鐘,後背開始冒汗。他的目光極其安靜,安靜得讓人想起暴風雨來臨之前那種被壓到極低的氣壓。

  「你過來,」他說,「站到這兒來。」

  周安挪過去,站在他面前兩步遠的位置,雙腿併攏,雙手垂在身側,腰背挺直。

  他低頭看著她,視線從她眉眼上滑過,在她微微繃緊的下頜線邊緣停了一下,然後落回她眼睛上。

  「你來問我這個,你覺得你該不該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