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那晚幾乎沒怎麼合眼。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把代西珩那句"你不也是什麼都想試試麼"在腦子裡拆解了十幾遍。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珠子,被她在手指間捻過來捻過去,看它在燈光下折射出不同的光澤。
到底是知道了,還是只是隨口說的?
他那個人說話向來有來有回,沒有一句是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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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卡丁車、剎車片熱衰減點這種詞,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從腦子裡蹦出來的——除非他提前做了功課。
周安越想後背越涼,最後把被子拉過頭頂,悶聲悶氣地罵了一句:"……這人是不是在我身上裝了別的什麼東西。"
第二天上午他出門了,周安一個人在莊園裡待著,心裡那股"他到底知不知道"的懸疑感像一根刺,始終扎在那兒。
她去花圃旁邊找那隻橘貓,蹲在石板路上撓它的下巴,橘貓眯著眼睛打呼嚕,她卻半點都放鬆不下來。
傍晚的時候,周安正蹲在後院的水池邊洗手,手指尖沾了一點泥——她剛才試圖把花圃邊一株歪了的菊花扶正,結果沒扶好蹭了一手土。
她低頭搓著手指,忽然聽見主樓那邊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動靜。
不是平時那種安靜的、有規律的腳步聲,是一種更密集的、更沉的、像是很多人在同時走動的聲音。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咚咚咚,節奏一致,步伐統一。
周安的手在水池裡停住了。
她直起身,水珠順著指尖往下滴。
她沒敢直接從正門進去,繞到主樓側面那扇小窗旁邊,側著身子往客廳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她的後背瞬間出了一層冷汗。
客廳里站了起碼十幾個人,清一色的深色衣服,站在兩側,手垂在身側,站姿筆直,目光平行,沒有一個人在交頭接耳。
茶几被人挪開了,空出中間一大片地方。
代西珩坐在沙發主位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整間客廳的氣壓像被抽走了大半,連空氣都變沉了。
周安的手指攥緊了窗框,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
她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完了,他知道了。
她知道他在對付一些人的時候,陣仗越大,說明要處理的事情越重要,大到某個叛徒,小到她這種不聽話的小老鼠。
周安的膝蓋已經開始發軟了,她在想自己是該主動走出去認錯還是躲回房間當縮頭烏龜,跑還是認,主動招還是等死。
代西珩偏了一下頭,目光落向門口的方向:"讓他進來。"
門被打開,周安看到了三個人。
代西晏被一左一右兩個手下架著胳膊從門外走進來,他的帽衫帽子歪在一邊,頭髮亂得不像話,嘴角有一道沒擦乾淨的血痕,褲子膝蓋處蹭了一塊灰白色的牆灰,整個人狼狽得不像樣子。
他腳步虛浮,看得出來不是他自己想走,是被那兩個手下半拖半架著推進來的。
進門之後那兩個手下鬆了手,代西晏往前踉蹌了半步才站穩。
周安蹲在窗外,盯著客廳里那幅畫面,整個人愣住了。
代西珩目光落在代西晏身上,從頭頂掃到腳尖,然後停在他嘴角那道血痕上。
"你臉上那是什麼。"代西珩開口的時候語氣平平的,但周安聽到那聲音,後背那層汗又冷了一層。
代西晏抬手蹭了一下嘴角,蹭下來一點暗紅色的血跡,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指腹,聲音悶著:"……摔的。"
代西珩他偏了一下頭,示意旁邊的一個人說話,那人上前一步字字清晰:"小少爺今天下午在城西一家地下賭場跟人起了衝突,對方三個人,小少爺先動的手,最後被按在地上。賭場老闆認出了他,沒敢真動,但對方領頭的是鏡灣那邊過來的人。"
代西晏的睫毛抖了一下,飛快地抬眼看了代西珩一眼又低下去。
代西珩站起來,走到代西晏面前,站定,兩個人的距離很近,代西珩低頭看著這個弟弟,目光沉得像一口沒有底的井。
"你知不知道,你動完手之後如果對方沒有認出你,你今天會是什麼下場?"
代西晏沒有抬頭,但肩膀繃緊了一點。
"我……我以為他們就是普通混子。"他的聲音又低又短,透著心虛。
代西珩語氣不緊不慢,每一個字都帶著刀片一樣的薄銳:"地下賭場,鏡灣來的人,你一個人衝進去跟人家動手,你挺有能耐,是吧?"
代西晏沒說話。
代西珩轉身走了兩步,在茶几旁邊停下來,拿起那枚無事牌,在掌心慢慢轉了一圈:"你用的那輛車,掛的是誰的名字?"
代西晏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更小了:"……你的。"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你開著我的車,去城西地下賭場,跟鏡灣來的人動手,臉上掛著一道血回來。"代西珩轉過身來正對著他,手裡那枚無事牌停住了,握在掌心紋絲不動,"你是怕別人不知道代家的人去了那種地方,還是怕別人查不到那條線是誰的?"
代西晏猛地抬起頭:"我就是去玩兩把,我真的不知道那幫人是鏡灣那邊的——"
他後半句話在代西珩的眼神里噎住了。
代西珩就那麼看著他,目光平而冷,像一面結冰的湖。
"你自己數一下,你最近一共幹了幾件事。"
代西晏低著頭站在那兒,憋了好幾秒才開口:"上月月底,跟鑫恆那邊的人吃了頓飯。"
"還有呢。"
"上周三,幫人遞了一句話,說鏡灣港口有批貨想走短駁,我讓人給你的副手遞了條子。"代西晏的聲音越說越小,到後面幾乎只剩下氣音,"還有……前天晚上,跟二叔那邊的一個遠房表弟喝了一次酒。"
代西珩聽完最後一個字,沒有立刻說話。
他把無事牌擱回茶几上,低頭整理了一下袖口的紐扣,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給什麼東西預留時間。
然後他抬頭,看著代西晏:"鑫恆上個月剛被我卡了鏡灣短駁線,你去跟人家吃飯。鏡灣那邊想走短駁貨,你替他們遞條子給夏淮生。前天晚上你二叔的表弟找你喝酒——代西晏,你是覺得你哥在代家坐得夠穩,不會被人撬動,還是你覺得你二叔那個人,會跟你講叔侄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