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從山間灌過來,吹得她外套下擺翻動起來,她抬手按住衣擺,忽然想起代西珩那張臉。
想起他在深夜的書房裡低頭看文件時,暖光燈在他側臉邊緣描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他把一袋膨化點心擱在走廊矮柜上說"沒人吃",語氣又冷又硬,袋口卻折得很整齊。
七月十號那天晚上她蹲在地上給他捶腿,他閉著眼睛靠在沙發里,呼吸比平時慢,喉結偶爾動一下。
還有代西珩帶她去墓園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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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盤山公路的路肩上,風從側面灌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到眼角,癢絲絲的。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被卡在兩道牆之間的人——一道牆叫"我受夠了",另一道牆叫"我捨不得"。
她捨不得那塊葬著父母的地、每天早上下樓時孟嫻已經替她晾好的粥、代西晏叼著薯片在客廳里沖她喊"打一局"、姜山月在暮色里對她笑,說"你穿那件月白色真好看"。
最讓她難堪的是,她居然有一點捨不得代西珩。
那個人罰她的時候像要把她碾碎,可碾碎之後又會把她拼回來,用他那種令人反感的方式把她攏在身邊,不許她亂跑、不許她犯錯、不許她把自己活成沒人管的樣子。
周安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
她蹲了大概兩分鐘,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林野不知什麼時候從車上下來了,走到她旁邊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也沒說話,就靠著路邊的護欄站著。
他從來不催她,也不問她怎麼了。
像他這種和車打交道久了的人,大概也知道什麼東西需要熱一熱才能跑得順,急不得。
周安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她把車鑰匙遞還給他:"回去吧。"
林野接過鑰匙,沒多問,轉身走回駕駛座。
車子在山路上調了個頭,沿來路往回開。
周安靠進座椅里,偏頭看著窗外,夜色把一切輪廓都模糊掉了,遠處的車燈線還在流動,但越來越遠了。
周安回到莊園的時候,客廳的落地燈還亮著。
她站在玄關換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甲縫裡嵌著一道細黑的機油痕跡,她飛快地搓了兩下,搓不掉,便把手縮進袖口裡,若無其事地往樓梯走。
「周小姐。」
孟嫻從後廚探出半個身子,遞給周安一碗甜湯:「大少爺剛回來,在書房。他問了你一句『今天怎麼晚了』,我說你跟同學有社團活動,他嗯了一聲就沒再問。」
周安接過甜湯,低頭喝了一口:「謝謝孟姨。」
她端著碗上樓,經過書房門口時腳步放得很輕,門縫裡透出暖光,隱約有翻文件的聲響。
她沒停,快步走回自己房間,關上門,靠著門板吐出一口氣。
然後她把碗擱在桌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道機油痕跡還在,她用指甲摳了摳,又用濕巾擦了一遍,才把那點黑印弄乾淨。
她盯著指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一下。
他什麼都不知道。
她覺得自己像一隻偷了魚乾還沒被發現的貓,舔了舔爪子,還能若無其事地打盹。
許多天後,天氣逐漸寒涼,周安心裡那點小得意還沒散乾淨。
她覺得自己像個成功越獄又主動回來蹲牢房的犯人,既享受了放風,又沒被抓包,屬於雙贏。
周安睡了一夜好覺。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陽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嘴角彎著,哼了兩句不成調的曲子。
昨天晚上在山路上那個站在路邊攥著車鑰匙的瞬間,像做了一場夢。
她沒有跑,她回來了,而且林野沒說,梁知不知道,代西珩更不可能知道。
她把這件小事像一枚漂亮的石子一樣收進心裡最隱秘的角落,無事發生,那就不算帳。
換好衣服下樓,代西珩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亞麻襯衫,領口敞著一顆扣子,袖口卷到小臂中段,腕骨突出,手指修長,握筆的姿勢乾淨利落。
晨光從落地窗斜斜地照進來,把他側臉邊緣鍍了一層淺淡的暖色。
真他娘的好看。
周安在心裡罵了一句,又罵了第二句:好看有什麼用,好看的人打起人來疼得要命。
代西珩合上文件夾,偏頭看了她一眼:「今天放學回來,別到處跑。」
「嗯?」
「下午莊園有幾筆帳目要過,你跟著看。」
周安咬著勺子愣了一下:「我?看帳?」
「你不需要看懂,」代西珩站起來,把文件夾夾在臂彎里,「但你需要知道家裡的錢是怎麼走的。」
家裡的錢?
這幾個字讓周安一整天心不在焉,她這是算家人了?
下午她推開主樓大門的時候,客廳里已經擺開了陣仗。
茶几上攤著幾摞紙頁,每一摞都用夾子夾得整整齊齊。
夏淮生坐在側邊的單人沙發上,膝蓋上擱著一台打開的筆記本電腦。
陳管家站在茶几另一側,手裡捏著一支筆和一本翻開的冊子,旁邊還有幾個臉生的人,身穿正裝,正在等代西珩開口。
代西珩坐在沙發主位,姿態鬆散地靠著靠背,手裡捏著一枚無事牌,指尖慢慢摩挲著邊緣。
他看到周安走進來,下巴朝對面那張空著的圓凳偏了一下。
「坐那兒。」
周安乖乖坐過去,雙手擱在膝蓋上,挺直腰背。
夏淮生推了一下眼鏡,翻開面前的文件,開始報第一項:「上個月莊園日常運維開銷,共計七十八萬六千。其中庭院養護十二萬三,食材採購十八萬七,傭人薪資二十二萬四,主樓水電及設備維護六萬八,剩餘部分為車輛保養、安保設備更新、臨時修繕……」
周安聽著那些數字在耳朵邊飄來飄去,抓不住也記不住。
夏淮生念完一筆,代西珩就「嗯」一聲,夏淮生繼續念下一筆。
周安坐在圓凳上越來越覺得屁股底下有針在扎,她偷偷換了一下坐姿,想把重心從左邊挪到右邊,動作剛做到一半,代西珩的目光就像長了眼睛一樣落在她臉上。
「聽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