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67章 岔路

  周安的筷子在碟子上方停,然後若無其事地放進嘴裡咬了一口。

  她嚼得很慢,借著咀嚼的間隙把心裡那點慌亂壓下去,咽下去之後才開口:"社團活動嘛,快期末了,排練多。"

  "嗯。"代西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追問。

  周安低頭喝粥,餘光掃過他的手指——他翻文件的時候指腹按在紙面邊緣,不緊不慢,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已經確認完了,只是在走一個過場。

  她忽然意識到,他最近確實忙。

  書房裡進進出出的人比上個月多了一倍,夏淮生來匯報的次數從兩天一次變成一天兩次,有時候半夜她起來倒水,還能看到書房的燈亮著,門縫裡透出低沉的交談聲。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體驗棒,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超讚 】

  代擎那邊的動作越來越頻繁了。

  周安把這些線索串在一起,得出一個結論:代西珩最近沒空盯著她。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天放學之後,林野在東郊那條廢棄路等她,她照舊將手機塞進書包,將書包放在學校附近藏好。

  定位問題解決了,然後告訴駱川和同學補作業。

  她到的時候林野朝副駕方向偏了一下下巴:"上去,帶你跑一趟遠點的。"

  周安愣了一下:"多遠?"

  "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沒有多問,繞過車頭坐進副駕,安全帶拉過來扣好,引擎發出一聲低沉有力的轟鳴,車身微微震了一下,像一隻被喚醒的獸。

  林野關上車門,把煙掐滅扔進路邊的鐵罐里,踩下油門。

  車子駛出廢棄路段之後沒有往回城方向走,而是沿著一條她沒走過的公路一直往西開。

  路面從平整的柏油變成略帶起伏的舊水泥路,兩側的建築物越來越稀疏,田野和低矮的丘陵取代了民房和商鋪。

  車窗外的光線從橙黃變成灰藍,暮色一層一層地壓下來。

  周安看了窗外好一會兒,開口問:"這是去哪兒?"

  "西郊那邊有段山路,彎道多,路面剛修過,沒什麼車。"林野單手扶著方向盤,語氣很平常,"你上次不是說想試連續彎道?"

  車子開了一個多小時,中間穿過兩個小鎮,拐過幾道她完全記不住名字的岔路,最後停在一段盤山公路的起點。

  兩側是低矮的丘陵,路面確實新修過,標線白得刺眼,遠處能看到夕陽最後一抹橙紅色貼著山脊線緩緩沉下去。

  林野把車熄了火,鬆開安全帶,偏頭看她:"開一段試試?"

  周安跟他換了位置,坐進駕駛座的時候手心沁出汗來,握著方向盤調整座椅位置,踩了兩下油門找感覺。

  林野靠在副駕窗邊,把那根一直叼著的煙拿下來捏了捏,沒點。

  "慢慢來,不著急。"

  周安踩下油門,車子平穩地駛入山路。

  第一個彎道比東郊那條廢棄路的彎度大得多,她按照之前練習的方法提前減速、打方向、貼著彎心走,車身劃出一道不算完美的弧線,但沒有偏離車道。

  第二個彎道更急,她入彎前點了一下剎車,方向打得果斷了一些,車尾在彎心處輕輕甩了一下又穩住,引擎轉速在出彎時被她踩得拔高了一截,發出一聲短促有力的轟鳴。

  林野始終沉默寡言,看周安就像同道中人,還是女孩子,於是更多了幾分好奇。

  連續過了四個彎之後,她漸漸找到節奏了,每個彎的入彎點越推越前,出彎時油門踩得越來越早。

  車身在彎道之間的短直道上被拉直又壓彎,輪胎碾過路面時傳來細碎的砂石聲響,所有東西都連成了一條流暢的線。

  她開了大約二十分鐘,在一個視野開闊的彎道外側停下來。

  熄火之後,周圍安靜得只剩下引擎冷卻時細碎的金屬收縮聲。

  暮色已經徹底沉下去,天邊只剩一道極窄的暗紫色光帶,山風從車窗縫隙里鑽進來,涼絲絲的。

  周安推開車門跳下來,站在路邊往下看。

  山腳下散落著幾點零星燈火,遠處有一條公路,車燈像珠子一樣連成一條流動的線。

  她呼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代西珩不知道她在哪兒,她現在距離代家很遠。

  這個念頭像一塊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面,在她腦子裡一圈一圈地盪開。

  她站在路邊,看著遠處那條公路上流動的車燈,忽然生出一個念頭:如果她現在開著這輛車拐上那條公路,匯入車流,往任何一個方向一直開下去,代西珩是不是就找不到她了?

  她觀察力好,辨路的能力遺傳自她爸,趁著夜色往城外走,繞開大路,走鄉鎮小道,連夜出雲京,不是做不到的事。

  周安攥著車鑰匙的手指慢慢收緊了。

  她回頭看林野的車,引擎蓋還微微冒著熱氣,油箱裡的油跑出雲京應該夠用。

  只要她坐回駕駛座,掛擋,踩油門,方向往右打,就能拐上那條公路——那條她從高處看下去、亮著流動車燈的、通往任何地方的公路。

  周安攥著車鑰匙,一個念頭像藤蔓一樣纏上來。

  她想起內刑室里跪到膝蓋失去知覺的夜晚,想起倉庫門口站著被來來回回的人看見的狼狽,想起昨天晚飯之前她掀開衣擺看了一眼,大腿後側那片交疊的淡紫色淤痕還沒完全消退。

  疼,是真的疼。

  代西珩打她的時候從來不手軟,每次都是掐著那個不會留疤但足夠讓她記住的力道。

  她背上的淤青好了又添、添了又好,疊在一起像一張密密麻麻的地圖,記錄著她每一次越界的代價。

  她想跑,不是因為有什麼非跑不可的理由,就是爽。

  跑出去,找一個沒有人隨時盯著她位置的地方,想幾點回就幾點回,想穿什麼就穿什麼,不用每天發三條定位消息證明自己還活著。

  她甚至想好了被抓回來之後會怎樣,大不了再挨一頓。

  那她怕什麼呢?

  她在這條路上往前走了兩步,心中無比雀躍,這股雀躍不是為了逃生,更像是想要觸碰一些外界的自由。

  出去爽一下,至於多久,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