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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裙擺與燈光

  周安拿到月考成績單的那天下午,雲麓高中的銀杏葉正落得最凶。

  她從班主任辦公室出來,手裡攥著那張薄薄的紙,在走廊里站了兩秒鐘才低頭看了一眼——年級第四。

  她慢慢呼出一口氣,然後掏出手機,拍了一張成績單的照片,發給了代西珩。

  「年級第四,我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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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發出去不到三十秒,屏幕亮了一下。

  代西珩回了一個字:「嗯。」

  隔了大約十秒,又彈出一條:「兩小時,你自己決定。」

  周安盯著那兩條消息看了好一會兒,開心的想要飛起來。

  她把手機鎖屏塞進口袋,轉身往教室跑,推開後門的時候梁知正在座位上剝一顆橘子,抬頭看到她氣喘吁吁的樣子:「怎麼,考砸了?」

  「考進了。」周安在她旁邊的空位坐下來,喘勻了氣,然後壓低聲音說,「我今晚有自由。」

  梁知的橘子瓣停在嘴邊:「你那個賭約?」

  「嗯,兩小時,不用報備去哪兒。」

  梁知嚼完那瓣橘子,眼睛亮了一下,把剩下的橘子往桌上一擱,側過身來看著她:「那你想去哪兒?」

  周安其實想過這個問題很多次,但是想做的事情有點多,實在很難決定。

  她想了想:「你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

  梁知看了她幾秒,像是做了什麼決定,把橘子皮收進桌肚裡,然後開口:「你信不信我?」

  周安不明所以:「信啊。」

  「那今晚帶你去一個地方。」梁知說,「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別問為什麼,也別跟任何人說你去過那兒。」

  周安看著她認真的表情,那種認真和平時在課堂上幫同學講題的認真不同,是一種她從來沒在梁知臉上見過的、帶著一點脆弱和防備的認真。

  「……好。」

  放學之後,周安給駱川發了條消息:「今晚我自己回,兩小時之內到家。」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關成了靜音塞進書包最裡層,動作很輕,像在做一件不能被任何人看到的事。

  梁知帶她走的路越走越偏。

  出了學校範圍之後拐了兩條街,又穿過一片正在拆遷的老居民區,最後停在一棟灰色小樓前面,沒有任何招牌。

  梁知推開門的時候周安才看到門內側掛著一塊很小的銅牌,上面刻著一行英文花體字——「Untitled」。

  門內的世界和周安想像中完全不同。

  燈光是偏暗的暖色,牆壁刷成深灰,吧檯嵌在角落,檯面上擺著幾排擦得發亮的玻璃杯,酒液在杯底折射出細碎的光。

  音樂壓得很低,是那種不吵但足夠讓人忘記外面時間的調子。

  最讓周安意外的是這裡的人。

  他們都很年輕,穿著和周安平時在雲麓看到的那些校服完全不同的衣服——亮片短裙、皮褲、緊身針織衫,頭髮染成各種顏色,耳朵上戴著不止一枚耳釘。

  每個人都鬆弛而自在,像在這裡脫掉了什麼殼。

  梁知走到吧檯旁邊和一個穿黑襯衫的調酒師打了個招呼,那人顯然認識她,微微點了一下頭,目光掃過她身後的周安,似乎覺得穿校服的女生沒什麼意思,就又收回去。

  梁知在角落卡座上坐下來,把外套脫了搭在旁邊椅背上。

  她裡面穿了一件黑色的吊帶背心,鎖骨線條乾淨,手臂上有一道很淺的、幾乎看不清的舊痕。

  周安坐下來的時候還在四處張望,視線在那些亮片裙擺和漂染過的發梢之間來回掃。

  梁知點了一杯果酒遞給她:「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吧?」

  周安接過來低頭看了看,酒液是淡粉色的,上面浮著半片檸檬:「你常來?」

  梁知靠進卡座軟墊里,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也不算常來,來的時候都是不想回家的時候。」

  周安沒有追問。

  她低頭喝了一口那杯果酒,甜味先湧上來,帶著一點氣泡的刺感,然後是淡淡的酒味,不算濃,但足夠在她的舌尖上留下一層溫熱。

  她又喝了一口,覺得喉嚨里有東西在慢慢地、舒服地化開。

  「我爸媽在我十歲的時候離婚了。」梁知開口的時候語氣帶著故作放鬆的悲涼,「我爸把存款轉走了,我媽帶著我改嫁了,嫁了個做建材生意的,現在家裡挺有錢的,比原來有錢多了。」

  她停了一下,把酒喝完,空杯擱在桌上:「但那個家不是我的。我媽在新的家庭里需要站隊,她得先站穩她自己,後爸那邊還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我排在最末尾,什麼都分不到,分到的東西也是他們挑剩的。我在家得維持住一個『懂事女兒』的樣子,不能爭、不能鬧、不能讓人看出來我不開心。」

  周安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想起梁知在學校里的樣子——利落的短髮、周正的校服、永遠第一時間交齊的作業、被老師點名幫忙時溫和得體的笑容。

  那些看起來無比標準的「好學生」表象,原來是一層被反覆打磨過的殼。

  「所以我來這裡。」梁知抬手指了指周圍那些喝酒跳舞的年輕人,「他們不認識我,我不需要在他們面前裝什麼懂事,我可以穿我想穿的、喝我想喝的、跳成什麼樣都沒人管。」

  音樂切了一首更快的歌,節奏帶著鼓點,震得卡座的椅背微微顫動。

  梁知站起來,把短髮往耳後別了一下,朝周安伸出手:「走,去跳會兒,別白白浪費你那兩小時。」

  周安看了她伸過來的手兩秒,然後把杯子裡剩下的果酒一口喝完了。

  那股溫熱從喉嚨滑下去,在胸腔里散開,像一小簇被點亮的火苗。

  她站起來,跟著梁知走進那片被暖色燈光籠罩的空地。

  她不會跳舞,但梁知教她的時候很耐心,先是一個簡單的左右搖晃,再加手臂的擺動,然後是轉身。

  周安一開始還放不開,動作僵得像被提線吊著的木偶,但第三首歌的時候她忽然就鬆了下來,跟著節奏晃肩膀、甩頭髮、踩著鼓點轉圈,笑聲混在音樂里變得很碎。

  她覺得自己像被泡進了一杯溫水裡,所有的稜角都被軟化了。

  第五首歌換了一首慢的,梁知從吧檯那邊拿了兩杯新調的飲料回來,在周安旁邊坐下,兩人並肩靠著沙發墊,誰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梁知把頭靠在她肩膀上,聲音有些悶:「謝謝你今天陪我。」

  周安的肩頭感受到那個小小的重量,輕聲說:「應該是我謝謝你。」

  安靜了幾秒,梁知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輕:「你知道嗎,你是第一個願意跟我來這兒的人,我之前跟別人提過,他們要麼覺得我來這種地方很『野』,要麼回去就說出去了。」

  「我不會說的。」周安說。

  「我知道你不會。」梁知把頭抬起來,笑了一下,「你從來不主動問別人不想說的事。」

  周安想了一下,忽然意識到這個習慣是從哪裡來的——她在代西珩身邊待了那麼久,早就學會了「不該問的別問」這個道理,只是她一直沒發現,這個被逼出來的習慣,到了別處竟然變成了一種讓朋友覺得舒服的邊界。

  她低頭看了看手機屏幕。

  距離兩小時到期還有三十七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