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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邊界

  後院涼亭里的燈光暖黃,花圃里的秋菊開到極盛。

  姜山月在石凳上坐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媽住院了。」

  周安愣了一瞬:「嚴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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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毛病,醫生說這次不能再拖了。」姜山月的聲音帶著哀傷,「這幾天我在醫院陪著她,狀態時好時壞,昨天回家拿換洗衣物的時候,我把手機落在客廳沙發上,我沒忍住看了一眼。」

  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花圃里那叢白菊上。

  「那個女人備註名只有一個『月』字,往上翻了幾頁,他們提到一個女兒,叫姜月盈,比我還大兩歲。」

  她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蒼白得幾乎透明,「他們在一起的時間比我出生還早,也就是說我才是後來的那個。」

  周安的手指攥著石凳邊緣:「你媽知道嗎?」

  「不知道。」姜山月說,「她現在的身體,知道了就是最後一根稻草,我不能讓她知道。」

  周安坐過去一點,伸手碰了碰她擱在膝蓋上的手指,冰涼。

  她見過姜山月明媚的樣子,在偏廳里替她擋掉難堪、在電話里對她說「你穿那件月白色好看」,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溫和從容,像一盞被細心擦亮的燈。

  此刻那盞燈罩了一層灰,光透得很弱。

  「我爸在外面找的那個女人,」姜山月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被夜風蓋過去,「長得很好看,眉眼柔柔弱弱的,說話輕聲細語那種。我媽撐了姜家這麼多年,圈子裡人人都認她是女強人,沒人不服氣。他選了一個什麼都靠他、什麼都圍著他轉的女人,他甚至讓那個女人比我媽更早懷孕。」

  周安沒說話,握著她的手。

  「我來找你,除了想跟你說這些之外,還有你簡訊中問我的事情。」

  周安的手指在紙條邊緣收緊了一下。

  「我媽說她年輕時見過你爸幾次,那時候你爸還沒結婚,被代夫人帶著做勘繪,夫人很器重他。」姜山月的聲音低下去,「後來代家很亂,你爸被老爺子派給了陳競成。」

  周安低聲真誠道謝:「謝謝你,你媽那邊——你告訴我醫院在哪兒,我抽空去看看她。」

  「不用,你先忙你的事。」姜山月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扶了一下涼亭的柱子才站穩。

  周安跟著站起來想去扶她,她擺了擺手:「就是這幾天沒睡好,我先回去了。」

  周安送她到側門口,看著她撐傘走進夜色里,背影在路燈下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

  客廳里人已經散了大半,空出的桌椅還沒來得及收,杯盤上殘留著未盡的熱度。

  周安穿過那排冷盤桌,沒有回房間。

  她走到主桌旁邊站住了——代西珩不知什麼時候又從樓上下來了,正站在茶几旁邊和一個人說話,側臉在燈光下輪廓分明。

  她沒走近,就在他身後大約兩步遠的地方站著。

  位置不遠不近,剛好在他餘光能掃到的範圍內。

  代西珩偏頭看了她一眼,說話的速度沒有變化,但中間頓了半拍,像是在確認她站在那裡、沒有走開的打算,然後繼續把話說完。

  周安就站在那兒,什麼都沒說,也沒動。

  周圍還有幾個人沒走,目光若有若無地落過來,帶著好奇。

  代西珩說完話轉過身來,看了她一眼:「站這兒幹什麼?」

  周安:「不想一個人待著。」

  代西珩看了她兩秒,沒再問什麼,轉身往樓梯方向走: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偏了一下頭,說了一句:「跟上」。

  周安跟在他身後上樓,隔著兩級台階的距離。

  書房,代西珩站在書桌旁邊翻一份文件,頭也沒抬:「你今天做得不對。」

  周安站在地毯中央沒有辯解。

  「被人當面拿過去的事笑話,你不知道還嘴,不知道叫人,站在那裡讓她們看夠。」他放下文件看著她。

  她憋了一會兒,沒憋住。

  「可是……她們是您家的親戚,我不敢還嘴,萬一說錯了什麼,給您添麻煩,那不就是我不知分寸了嗎?」

  代西珩放下文件看她:「誰跟你說她們算親戚?」

  周安愣了一下:「她們不是……代家的旁支?」

  「旁支?」代西珩偏了一下頭,「老爺子當年定規矩的時候,是說過『代家之人,當以家族為本』,但那句話的底下還有一句——『能扛得住代家的事,才算代家的人』。」

  他頓了一下,「你今晚看到的那些人,哪個扛得住?」

  周安沒接話。

  「老爺子讓我定期辦一次家宴,是為了維持這個架子不倒。架子就是架子,撐起來給人看的,你給我記住,她們站在那裡面是『代家的遠親』,但走出來了,什麼都不是。」

  他看著她,「你聽不懂?」

  周安聽懂了,但她還有一句沒問出來的話堵在喉嚨里。

  她想了又想,還是說出來了:「那您為什麼還要辦?既然什麼都不是,您完全可以不請……」

  「你以為我想?」代西珩打斷她,語氣里終於露出了一絲不耐煩,「雲京就這麼大,代家這個姓還掛在我頭上,老爺子在東南亞坐著,我在這邊撐著。家宴是給外面看的,不是給裡面看的。我不辦,外面的人會傳『代家各過各的,連個場面都不撐了』。」

  他看著她,「這些話我不會跟你說第二遍,你自己記住就行。」

  周安低下頭:「記住了。」

  書房安靜了幾秒。

  代西珩重新拿起文件,翻了一頁,然後開口,語氣恢復了平常的冷淡:「姜家的事,你心裡有數就行,別插手。」

  周安抬頭:「可是她——」

  「她家的事,不是你該管的。」代西珩沒有看她,「我跟她認識比你久,她在姜家什麼處境我比你清楚,但清楚歸清楚,那是她自己的家務事,她沒開口讓你幫,你就不該往前湊。」

  周安張了一下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她知道代西珩說得對,她跟姜山月認識的時間不長,那些事是姜山月自己告訴她的,但姜山月並沒有開口讓她做什麼。

  她如果主動跑去摻和,反而會讓姜山月更尷尬。

  「我不會替她做主,」她說,「但如果她想跟我說,我會聽。」

  代西珩翻了一頁紙,算是默許了:「聽可以,別亂動。」

  周安在矮凳上坐了一會兒,看著他低頭翻文件,燈光把他的側臉照得清晰乾淨。

  她忽然問了一句:「大少爺,您有那種……想幫又幫不上忙的時候嗎?」

  代西珩翻頁的手沒有停:「有。」

  「那您怎麼辦?」

  「等著,」他說,「等她自己開口。」

  周安把這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想了好幾遍,窗外夜風輕輕擠過窗縫,發出細微的哨音,書房裡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聲響。

  她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暗著的手機屏幕,然後站起來:「我回去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