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體的事我不清楚,但都是太太,也就是大少爺的母親親自交代的,說是勘繪什麼路線圖,一塊兒關在書房裡一待就是大半天。」
孟嫻想了想,「那時候夫人還在,對周峻先生很倚重,經常留他在主樓吃飯,還跟你爸說讓他多學多看,以後能派上用場。」
周安攥著手機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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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她爸還沒結婚,二十出頭,被代家的夫人看重。
她爸後來成了代家海外貿易板塊的地形勘繪和蹤跡追蹤專家,替代家做了那麼多年事,最後因為陳競成叛變被當成同黨處理了。
而她現在住在代西珩的主樓里,吃著他讓人做的蝦餃,每天被他用定位軟體拴著。
她想起自己被從清算區撈出來的那天,代西珩站在走廊里低頭看她,說了句「你爸是周峻」。
那時候她沒品出那幾個字的重量,現在回想起來,那個「周峻」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尾音里藏著別的什麼東西。
他是先看到「周峻的女兒」,才把她從地下室里拎出來的。
不是因為別的,就因為她爸是他母親生前親手帶過的人。
周末傍晚,主樓客廳燈火通明。
代家這場家宴不算大,但來人分量不輕。
代擎坐在主桌右手邊,正端著酒杯和人談笑風生,身後站了幾個面生的年輕女孩,衣著考究,妝容精緻,像一排被精心擺上展台的瓷器。
尤雅也在其中,穿了一條淺粉色的收腰裙,挽著尤書亦的手臂,笑容溫馴得體,像是從來沒被人扇過巴掌。
周安站在二樓走廊拐角往下看了一眼,就看到了那個鵝黃色裙子的女孩。
不認識,但那雙眼睛在看到周安的校服領口時亮了一下,是發現了獵物時才會有的亮度。
周安低頭看了看自己——深灰色西裝外套、百褶裙、白襯衫,雲麓高中的校服,放學回來還沒來得及換。
她本來想繞回房間換件衣服再下樓,但孟嫻正好端著果盤從樓梯口上來,經過她身邊時低聲說了句:「大少爺讓您下去。」
周安只能下去。
她從邊緣繞,步子放得又輕又碎,儘量讓自己貼著客廳最外側的那排裝飾櫃走。
但鵝黃色裙子的女孩顯然沒有放過她的打算,端著果汁杯從主桌那邊繞出來,偏著頭把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然後笑了一下,聲音把控在周圍幾桌能聽到的範圍內:「喲,這校服——你是代家的客人還是雲麓的展板模特?」
旁邊另一個穿淡紫裙子的女孩接話:「聽說還是從清算區里撈出來的呢,也不知道身上有沒有沾著什麼味兒。」
尤雅站在兩步外沒搭腔,低頭喝果汁,嘴角彎著。
周安站住了。
手指在身側攥了一下又鬆開,她知道自己不能在這裡發作——代家的家宴,三十幾個人在場,旁支、遠親、代擎的人。
所以她沒接話,繼續往前走。
但鵝黃色裙子的女孩顯然沒打算讓她就這樣走掉,跟上來半步,聲音壓低了但笑意更明顯:「你爸是那個叛徒周峻吧?你媽——」
「你再說一遍。」
聲音從客廳和走廊交界處傳過來,足以讓周圍三五桌的談笑聲像被人同時按了靜音鍵一樣剎住。
代西珩不知什麼時候從樓梯上下來了,身上還是白天那件菸灰色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裡端著一杯茶,姿態鬆散地靠著門框。
鵝黃色裙子的女孩端著果汁杯僵了一下,笑容還在臉上,但已經掛不住了。
「代、代少,我開玩笑的——」
代西珩偏過頭來看她。
那一眼沒有表情,但那個女孩兒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手裡那杯果汁的液面抖出一道細紋。
「你爸是鑫恆物流的負責人?」代西珩開口,語氣像在確認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她點頭。
「鑫恆上個月在競標鏡灣港口的短駁運輸線,」代西珩把茶杯擱在旁邊窗台上,低頭整了一下袖口,「我本來沒打算卡那條線,但現在我改主意了。」
客廳里安靜了。
主桌那邊有人輕聲抽了口氣——在座的人都清楚鏡灣短駁運輸線意味著什麼,那是雲京到鏡灣的貨運動脈。
代西珩一句話就能把一整條線從別人手裡抽走,根本不帶商量的。
代擎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笑著打圓場:「西珩,小姑娘不懂事,何至於——」
「二叔,」代西珩打斷他,偏頭看向代擎,「你帶來的人,連代家的規矩都不認,你幫她說話之前,要不要先問問你自己——你是以什麼身份在幫她?」
代擎端著酒杯的手放了下來。
他臉上還掛著笑,但那笑已經只剩一層薄薄的殼了:「什麼身份?我是你二叔——」
「你是我二叔,」代西珩重複了一遍這句話,「所以你應該清楚,我的人碰不得。」
代擎的嘴角抽了一下,沒再接話。
他把酒杯擱回桌上,動作比平時重了幾分,發出一聲脆響,然後側頭看了尤書亦一眼,尤書亦拉著尤雅站了起來。
鵝黃色裙子的女孩站在原地,臉已經白了,指尖攥著杯壁,指節發青。
她旁邊那個淡紫色裙子的女孩已經把臉轉開了,假裝在看冷盤上的菜餚。
代西珩沒有再說話,轉身往樓梯方向走。
經過周安身邊時腳步沒有停頓,偏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沒有安慰,只有一種再明顯不過的嫌棄。
男人上樓後,客廳里重新響起細碎的人聲,但音量比剛才低了整整一檔。
鵝黃色裙子的女孩站了片刻,果汁杯擱在冷盤桌沿上,轉身走了。
周安在原地站了幾秒鐘,才慢慢呼出那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氣。
她聽到主桌那邊有人低聲說了句「鏡灣那條線說卡就卡了」,另一個人接話「鑫恆這次得賠死」,然後聲音低下去,融進杯盞碰撞的細碎聲響里。
她正打算退回走廊,肩膀被人從側後方輕輕拍了一下。
姜山月站在她身後,穿了一件淺藕色的薄開衫,不知什麼時候進來的。
「後院坐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