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不敢說話,默默點頭。
"你藏的那些書,我讓孟嫻收了。"
她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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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小說,她藏在床墊底下兩本,床頭櫃抽屜里一本,還有一本塞在衣櫃最裡面那摞衣服底下。
"你每放一本,我都知道。"
代西珩說完這句就轉身了。
周安跟在他身後慢慢地走,每一步都扯到身後那片火辣辣的皮膚,走得又慢又碎。
上樓梯的時候她扶著扶手,一步一挪,每抬一次腿膝蓋都在抖。
代西珩走在她前面沒有等她,但比她平時跟的時候慢了一些,像是算好了她落地的節奏。
二樓走廊里她經過自己房間門口,門是開著的,床墊邊沿有一道被掀起來又放下去的摺痕。她不需要進去確認,也猜得到,藏在裡面的書已經不在了。
第二天早上,駱川等在周安房間門口,手裡拿著一隻手機。
和之前她用的那隻不一樣,外殼更厚,邊緣有一圈暗灰色的金屬包邊,屏幕亮著,顯示的是一個她沒見過的界面。
「周小姐,大少爺讓我給您裝個東西。」駱川的聲音公事公辦,沒什麼多餘的情緒。
周安接過手機,看著他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劃了幾下,一個圖標出現在桌面正中央,深灰色的圓點。
「點開之後,後台會一直運行,關不掉。」駱川退了一步,「上課、午休、放學,只要手機開著,位置都在。」
周安握著手機站了兩秒,心裡有什麼東西往下沉。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手指在屏幕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把那句「能不能不裝」咽了回去,只說了聲「知道了」。
駱川走後她坐在床沿上,盯著那個深灰色的圖標看了很久。
她試著長按想把它移除,屏幕震動了一下,彈出一行提示:「此應用為設備管理程序,不可卸載。」
她鎖了屏,把手機揣進口袋。
上學路上她坐在后座,手機亮著,定位軟體在後台安靜地運行。
她想了想,給代西珩發了條消息:「已安裝,現在在去學校的路上了。」
那邊回得很快:「嗯。」
她看著那個單字,覺得自己像一隻被拴了電子項圈的貓,項圈不會勒住脖子,但主人隨時知道她蹲在哪片陰影底下。
課間的時候梁知湊過來,手裡捏著一支筆在周安桌上敲了兩下。
「你那個手機怎麼回事?我看你上午一直在看它。」
周安把手機扣過去:「沒什麼,就是一個定位軟體。」
梁知的表情變了變,筆尖在桌面上停住了:「定位?誰裝的?」
周安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梁知的眼睛眯了一下,沒再追問,把筆帽咬在嘴裡若有所思地轉了兩圈。
但周安注意到,那天下午梁知上課走神了好幾次,筆記本上畫了幾個沒寫完的圈。
又過了兩天,午休的時候梁知在食堂把周安拉到角落座位上,從書包里抽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推到周安面前。
是一份外地寄宿高中的招生簡章,印著某省某市的校名,校址離雲京坐高鐵要四個小時。
「我查過了,」梁知壓低聲音,手指點著紙面,「這所學校可以全寄宿,隨便一個家長簽字就能轉,你覺得——」
周安看著那張紙,手指擱在桌沿沒有動。
她知道梁知在說什麼,她看到那行「全寄宿」三個字,在紙上安安靜靜地躺著,看起來乾乾淨淨,像一條通往別處的小路。
四個小時的高鐵,沒有定位,沒有代西珩。
但是,她沒有家長來。
就算能偽造簽名,如果她不在代西珩的範圍內,代擎的人會怎麼對待一個叛徒的女兒?
周安把那張招生簡章折好推回梁知面前,聲音很輕:「不用了。」
梁知愣了一下:「可是——」
「我現在挺好的。」周安說,低頭喝了一口湯,湯已經涼了,她沒在意。
下午放學的時候她坐在車上,定位消息已經發出去了。
每天三次,早、中、晚,從不間斷。
有時候是一句「已到校」,有時候是「午休了」,有時候是「放學了,在等車」。
她像一個被程序設定好的小機器人,定時發送自己的坐標,用極度的順從換一點點呼吸的縫隙。
回到莊園的時候天還沒暗透,周安經過客廳時看到代西珩坐在沙發上翻一份文件,茶几上擱著一杯沒怎麼動的茶。
她走過去,在自己常坐的那張矮凳上坐下來,開口的時候語氣儘量顯得隨意:「那個定位,周末的時候能不能關一小會兒?就半天——」
代西珩沒有抬頭,翻了一頁紙:「不能。」
周安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我在家又不出門,就是在院子裡走走,哪也不去——」
「你拿著手機在莊園裡走,定位開著,不會耗多少電。」
周安張了張嘴,那句「我就是想試試沒被盯著的感覺」在舌頭上轉了一圈,最終沒有說出來。
她知道說出來也沒用,他只會問「你為什麼要試」。
代西珩把文件合上了,偏頭看她。
她坐在矮凳上,雙手擱在膝蓋上,像一隻知道自己犯了錯但還不確定錯在哪裡的倉鼠。
「月考考進年級前五,每個月有一次機會,」他說,「兩個小時的定位解除,你去哪、幹什麼、見了誰,不用報備。」
周安的心臟跳了一下。
「真的?」
「先考進前五再說。」代西珩站起來,把文件夾在臂彎里,經過她身邊時偏了一下頭,「你最近在校門口逗留的時間和放學離校的時間我都看得到,所以別讓我覺得你這個月不該有那兩小時。」
他上了樓。
周安坐在客廳里,盯著茶几上那杯沒怎麼動的茶,茶葉在杯底慢慢舒展。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來,手機屏幕亮著,一條消息通知。
她點開,發現是一張打卡截圖,定位軟體自動生成的每日軌跡總結,用一條細細的灰線勾勒出她一整天的移動路徑。
從莊園到學校,從校門口到教室,從教室到食堂,從食堂回教室,再從教室到校門口,最後回到莊園。
每一個轉折點都被精確地標記了時間。
詳細到可怕。
周安盯著那條灰線看了很久,像在看一隻螞蟻爬過的軌跡。
孟嫻敲門進來送牛奶的時候,看到她對著手機發呆。
「周小姐?」
周安回過神鎖了屏,突然問:「孟姨,您以前見過我爸媽嗎?」
孟嫻端著托盤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把牛奶放在床頭柜上,動作如常。
「你媽媽倒是沒怎麼見過,你爸來過莊園不少回,那時候你爸年輕得很,比大少爺現在大不了幾歲,還沒結婚呢。」
周安的手指在床單上無意識地擰了一下,她只是偶然想起父親曾說過很早就給代家做事,沒想到真的能問到。
「他來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