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的門在身後合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周安站在門內兩步的位置,不敢再往裡走。
倉庫比她想像的大,屋頂挑得很高,燈泡懸在頭頂發出刺目的白光,把她照得無所遁形。
地面是壓得平整的水泥,泛著細碎的灰塵,牆角堆著幾摞舊木板和一卷生鏽的鐵絲網,空氣里有一股乾涸的機油味。
代西珩走進來,反手把門帶上了。
他從牆角那摞舊木板旁邊拿起一樣東西,是一根枝條,比上次在涼亭里那根更粗一些,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在燈光下泛著啞光。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超靠譜
周安看到那根枝條的瞬間,膝蓋就軟了。
她想起上回他拿著差不多的東西,在涼亭里,打完之後她還羞恥了半天。
她聽到遠處傳來換崗的腳步聲,整齊的皮靴踩在石板路上,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那些經過倉庫門口的守衛,餘光總能掃到門縫裡的畫面。
"轉過去。"
代西珩的聲音平靜得讓人後背發涼,周安咬著牙轉過身,面朝著堆舊木板的那面牆,後背完全暴露在他面前。
藤條落下的時候,她整個人往前撲了一小步,咬住嘴唇沒讓自己叫出聲。
那一下比涼亭里那次重得多,隔著校服褲子的布料,帶著一種穿透性的、悶實的疼,像一團火從接觸點炸開,沿著神經往四面八方躥。
第二下緊接著落下來,她沒站穩,膝蓋彎了一下。
代西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站好。"
她撐著牆重新站直,手指摳著水泥牆面上一道細微的裂縫,指甲蓋里嵌進了灰。
第三下、第四下,每一都精準地落在相同的位置,交疊的痛感像潮水一樣往上涌,一波疊著一波,沒有給她喘息的間隙。
走廊里又有人經過了,腳步聲很輕,像是女傭。
周安的臉燒得滾燙,比挨打的地方更燙。
她不知道門縫開了多大、外面的人能看到多少,但這個念頭本身就像一種凌遲。
她想起前幾天自己晚歸時那種"應該沒事吧"的心態,想起她在夜市里低頭喝甘蔗汁、和梁知笑成一團的畫面,那時候她覺得自己是一隻被鬆了線的風箏。
現在這根線被代西珩攥在手心裡,一寸一寸地往回拽,每拽一下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直到她整個人開始發抖,從膝蓋到大腿到後背。
代西珩停手了。
他把藤條擱在牆角那摞舊木板上,聲音在空曠的倉庫里激起細微的嗡嗡聲。
"轉回來。"
周安慢慢轉過身,腿還在抖,校服褲子的布料貼在皮膚上,火辣辣地疼。
她不敢用手去碰,也不敢抬手揉。
眼眶已經熱了,但她咬著後槽牙把眼淚逼回去,沒讓它掉出來。
代西珩看著她,目光沉沉的。
"站到門口去。"
周安愣了一下,明白了。
她挪到門口,站在門框正中間的位置。
代西珩把半扇門徹底拉開,整條走廊的燈光毫無遮擋地傾瀉進來,把她整個人暴露在光線中央。
然後他走出去,搬了一把椅子放在走廊對面的牆邊,坐下來。
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後背靠著椅背,姿態閒散得像在看院子裡的風景。
倉庫門口正對著通往主樓後門的走廊,巡邏守衛換班的必經之路。
頂燈全亮著,平時不會開的那幾盞壁燈也亮了,整條走廊亮如白晝。
周安站在那裡,膝蓋因為長時間彎曲和方才的責打而不住地發顫。
走廊盡頭有人經過,是換班的守衛,步伐整齊,經過門口時目不斜視,但她知道他們看到了。
又有人經過,端著托盤的女傭,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不敢多看。
每一道經過的目光都像細針,扎在她後脖頸上。
她在代西珩面前被罰過很多次,書房裡跪著、內刑室的地毯上縮成一團,但那些都是在封閉的空間裡,被關起門來處理的。
就算涼亭那次,也只是主樓一角。
這一次不一樣,門開著,走廊亮著,經過的人都能看到她站在門框裡的樣子。
她在被公示。
她想起那幾天自己一點一點往後推的歸家時間,她以為自己走得夠慢夠隱蔽。
現在代西珩用這種方式告訴她,你撬開的每一條縫,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膝蓋開始發酸,從腳底板順著小腿往上爬的酸麻感像一條緩慢蠕動的蟲,一點一點蠶食她的支撐力。
她想低頭、想把自己縮起來,但她知道只要她一低頭,代西珩就會看到她在躲。
走廊里再次傳來腳步聲,這次更輕快,節奏帶著一股吊兒郎當的隨意。
周安的餘光掃到一團淺灰色的影子從走廊拐角探出來。
代西晏穿著一件寬鬆的帽衫,頭髮亂糟糟的,他先看到坐在走廊椅子上的代西珩,又順著代西珩的目光方向往倉庫門口看了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喲,這陣仗——"
"回去。"代西珩偏過頭去兩個字像一塊鐵板,直直地拍下來。
代西晏的話卡在喉嚨里,他看了周安一眼,那一眼帶著點同情的意味,但沒敢再停留,帽衫帽子往腦袋上一扣,轉身走了。
腳步聲重新變輕快,但這次是往樓上走的。
周安站在門框裡,把那道目光的重量和代西晏被呵斥走的畫面疊在一起。
代西晏都被一句話趕回去了,而她站在這裡,已經站了不知道多久,小腿肚抽搐似的疼,灼熱的痛感從身後那個位置一波一波地傳上來。
她想說"我錯了",想把這幾天晚歸的理由從頭到尾捋一遍,想求他讓她回房間,哪怕跪在書房地毯上也比站在這裡強。
她知道代西珩在等什麼,他在等她主動走完最後一步,她自己走到那一步的,現在要自己走回來。
她咬著嘴唇,把所有的嗚咽都壓在嗓子眼底下。
又過了許久,走廊里傳來另一次腳步聲,和之前都不一樣,走得又穩又輕,節奏裡帶著長期的克制。
周安不用抬頭也知道是孟嫻,孟嫻端著托盤經過代西珩身邊時放慢了腳步,極快地在倉庫門邊蹲了一下,放下一杯溫水,然後起身走開,始終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音。
椅腿擦過地面的聲響,代西珩站起來了。
他沒有關門,只是走到她面前,手裡拎著那杯孟嫻放下的溫水,遞到她面前。
周安伸手接過來,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溫度。
手還在抖,她連杯壁都握不穩,水在杯沿晃出一道細小的波紋。
她低頭把水喝完,一滴不剩,溫水滑過乾澀的喉嚨,在胸腔里燙開一小片暖意。
代西珩接過空杯擱在旁邊窗台上,低頭看著她。
她的睫毛還是濕的,嘴唇因為咬得太久泛著蒼白,膝蓋併攏時還在微微打顫,整個人狼狽得像被雨淋透的小動物。
"下周起,放學之後同步實時定位給我。"他頓了一下,"你放學之後只能在校門口等車,沒有第二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