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發動,駛出校門,拐上主路。
回去的路上女孩兒一直盯著窗外,路燈一截一截往後褪,光影在她臉上明滅交替。
周安的心一直很忐忑,她很清楚駱川的那個眼神代表什麼,作為代西珩身邊最信任的人員之一,駱川很少對任何人有情緒的起伏。
因為身邊人的任何表示,哪怕是一瞬間的猶疑,都有可能是仇家判斷主人的線索,在訓練有素的代氏莊園,不能隱藏情緒的人,永遠走不到主人的身邊。
駱川是跟過代老爺子的人,他十分清楚今天代西珩的情緒,也幾乎能夠判斷出,這個日理萬機的莊園主人,終於騰開時間管他的小老鼠了。
駱川給了周安一個提醒的眼神,但是女孩兒卻始終沒有想到任何藉口,她突然發現,自己在代西珩面前,連最基本的自救都做不到。
車子駛進莊園大門,周安看見主樓所有的燈都亮著。
客廳的、走廊的、樓梯間的、二樓每一扇窗戶後面的,連平時從來不開的那幾盞壁燈都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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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建築像一隻被從內部點亮的透明盒子,暖黃色的光從每一扇窗戶里湧出來,在夜色中安靜地燃燒。
完全沒有一絲暮色該有的幽暗。
周安站在門口,秋夜的涼風貼著地面吹過來,灌進她的校服褲腿里,涼颼颼地往上爬。
駱川沒說話,站在車門旁邊,微微低著頭。
周安踩著台階走進主樓大門,鞋底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在異常安靜的空間裡被放大,又放大。
周安站在客廳中央,看著桌子上放著的那枚無事牌。
後脖頸上慢慢爬上一層涼意,順著脊椎往下走,一直涼到指尖。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每一步都踩得實而穩,鞋底落在木質台階上,發出低沉的迴響。
一步,停頓,又一步,像是某種儀式的序曲。
代西珩從樓梯上走下來。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家居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線條分明的前臂。
臉上是周安最熟悉的表情,風暴來之前,所有的氣壓都被壓得極低,風停雲滯,連檐下的樹葉都不動了。
這種安靜里預兆著某種極度危險的、即將到來的東西。
代西珩走完最後一級台階,在客廳中央停下來,距離她大約三步遠。
他先走到茶几旁邊,拿起那枚無事牌,在指間慢慢轉了一圈。
然後他才偏過頭來,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告訴我,」他看著她低垂的腦袋,「現在幾點了。」
周安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乾澀輕顫:「……快九點。」
代西珩頓了一下,繼續說:「第一次晚歸,晚了幾分鐘?」
「……十分鐘。」
「第二次呢。」
「……十五分鐘。」
「第三次?」
周安的手指攥緊了校服褲縫,聲音更低:「……二十多分鐘。」
代西珩沒有再問了。
他在沙發上坐下來,姿態鬆散,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後背靠著沙發墊。
「你每次晚回來,都有理由。」
他語調平得沒有一絲起伏,「買奶茶、逛文具店、同學過生日,理由越來越充分,回來越來越晚。」
周安後背的冷汗已經把裡衣貼住了皮膚,校服外套下面的襯衫濕了一片,涼意順著布料滲進皮膚里。
「你心裡算過,對不對?」代西珩的語調帶著篤定,「第一天晚十分鐘,我沒說話,第二天晚十五分鐘,我還是沒說話,你在想——『也許他默許了』。」
「第三天你晚二十分鐘,我在書房裡坐著,你經過門口的時候腳步放輕了,但你沒有停,你在觀察我。」
周安的手指猛地收緊,那天她確實放輕了腳步,在觀察他的反應。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代西珩一個一個數過去,不緊不慢,「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晚一點,你覺得既然前面幾次都沒事,那今天晚一個小時,應該也不會有事。」
他偏了一下頭,目光從側面打過來,落在她臉上。
「你在試探我的底線。」
周安的手指緊緊攥著書包帶子,骨節發白。
「從一開始你就在試探。」代西珩把無事牌握進掌心裡,那隻手擱在膝蓋上,紋絲不動,「你說『想出門透透氣』那天晚上,是第一次;你說『想買自己衣服』那次,是第二次;晚歸這件事,是第三次。」
「每一次比每一次大,每一次比每一次遠。」
他看著她設計,卻沒有行動,只是安靜地等著,看她到底能走多遠。
周安確實有過一點別樣的想法,既然能夠遲歸一個小時,一個小時足夠她做很多東西,比如找個理由騙司機,比如讓同學在不知不覺間幫自己逃走。
她遲遲沒有行動,是在等待一個更好的時機。
然而,周安無法真正的自欺欺人,她猶豫過,更多的原因竟然是她開始不想走。
可是逃跑的罪名,在代西珩這裡實在太大了,他不會信的。
「你今天去了哪裡。」
周安的聲音發抖:「……夜市,學校附近的夜市。」
「幾個人。」
「跟同學……梁知。」
「吃了什麼。」
「烤年糕……還有甘蔗汁。」
代西珩聽完她的話,目光從她的眼睛上移開,往下走,落在她嘴角旁邊。
那裡有一小塊沒擦乾淨的棕色痕跡,大概是夜市哪個攤上蹭到的醬料,乾涸之後顏色變深,貼在她的皮膚上,像一個微小的、無聲的罪證。
周安連求饒都不敢,因為她每次都不知道究竟會發生什麼,有時候覺得會挨揍,卻偏偏沒有,有時候沒有挨揍,卻也嚇得半死。
「大……大少爺,我其實……」
周安表忠心的話語還沒說完整,就被男人的冷笑打斷:「周安,吃飽了喝足了,該活動活動筋骨了。」
然後站起來,轉身走向樓後面。
周安邁著顫抖的雙腿,跟在後面,一直走到一扇門前。
那扇門裡面沒有窗,牆壁很厚,關上之後什麼都聽不見。
代西珩站在門口,轉身盯著眼前嚇得臉色發白的女孩兒:「周安。」
她渾身一顫。
「你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