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覺得自己像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從頭到腳都麻了。
他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了,那天在狗舍牆根底下,她豎中指、做鬼臉、吐舌頭,他全部都知道。
而她居然還沾沾自喜地以為糊弄過去了,還穿著那條霧藍色的真絲裙子跟在他後面走了那麼久,裝出一副"我很乖"的模樣。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皮衣的下擺,鉚釘硌著掌心。
代西珩沒有再說話,他就站在那裡看著她,目光不急不緩,像一個已經把獵物圍在死角里的獵手,並不急於收網,他要看她在網裡撲騰。
周安腦子裡飛速地轉,想說點什麼來挽回局面,比如"我那是逗貓不是挑釁",想說"我豎中指是因為狗先沖我叫",但她知道這些話說出來只會讓事情更糟。
代西珩看了她片刻,然後開口:"把你這一身換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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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安愣了一下,低著頭聲音發悶:"換什麼?"
"你買衣服的時候不是換過一次了?"代西珩偏了一下頭,"現在,換回來。"
周安猛地抬頭,眼睛睜大了:"在這兒?"
"你覺得我在跟你商量?"
周安站在原地沒有動,後背已經開始出汗了。
她在腦子裡飛快地搜索任何可能的退路,發現一條都沒有。
她抬起頭看著代西珩的臉,聲音裡帶著最後一點倔強:"我不想穿那些裙子。"
"我沒問你願不願意,你出門兩個小時,把自己弄成這樣,"他的目光從她耳骨上的黑色耳釘滑到鉚釘領口,"你覺得這事可以就這麼算了?"
周安張了張嘴,又閉上。
代西珩往前走了一步:"你既然把我給的東西脫了,那就自己穿回去。"
他頓了一下。
"在你穿回去之前,你買的這些東西,你自己處理掉。"
她攥緊手指,指節發白:"您要我扔了?"
"倉庫。"代西珩說,"等你什麼時候明白什麼叫'代家穿什麼',再考慮要不要拿出來。"
"那不就是扔了嗎?"周安的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氣,"放在倉庫里落灰,和扔了有什麼區別?而且您上次說過,我在自己房間裡愛穿什麼穿什麼——"
"我說的是'在房間裡穿什麼我不管你',你出了這扇門,走到我能看到的地方,穿什麼由我來定。"代西珩的聲音壓了下來,"你今天出去兩個小時,把這句話當什麼了?"
周安被堵得說不出話。
她站在那裡,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進了死角,每一個方向都是牆。
她知道代西珩在等著她動作,但她就是抬不起手來,那件皮衣是她自己挑的,試穿的時候她在鏡子裡看到自己,覺得那才是周安該有的樣子,皮衣的肩線、鉚釘的觸感、靴子踩在地上時的重量,都是她的印記。
現在他要她親手把這些東西收起來。
代西珩沒有催她,他站在那裡等她,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壓迫。
周安內心不情願,卻也不敢違抗。
她走到玄關旁邊拿起那隻紙袋,手指攥緊了袋口的邊緣,然後她提著紙袋往門口走。
經過代西珩身邊的時候她沒有看他,她的腳步很慢,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口上。
倉庫在主樓後面那排矮房子裡,平時沒人去,裡面堆著落了灰的舊家具和淘汰下來的園藝工具。
周安推開倉庫的門,裡面光線昏暗,空氣中浮著細小的灰塵粒子。
她蹲下來把紙袋放在角落裡,站起來退了一步,盯著那隻紙袋看了好幾秒鐘。
她轉身走出倉庫,關上門的時候動作很輕。
代西珩還站在客廳里,手裡端著一杯水正慢慢喝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裙子在房間裡,自己去換。"
周安沒有抬頭看他,她低著頭從他身邊走過去,沿著樓梯一步一步往上走。
她推開房間門的時候看到那條疊好的霧藍色真絲裙正放在床尾,她走過去拿起來,手指撫過柔軟的料子,把它套在了身上。
裙擺垂下來蓋住膝蓋,腰線收得很服帖,鎖骨到肩頸的線條被裁剪利落的領口框住,她站在穿衣鏡前看了自己一眼,鏡子裡的人穿著霧藍色的真絲裙,頭髮剪短了,露出整張臉和乾淨的後頸,看起來乾淨、端正、挑不出毛病。
只是耳骨上空空蕩蕩。
她下樓的時候,代西珩已經走到了門口,換了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扣得齊整,外面套了件同色系的外套,像是要出門的樣子。
"走。"
"去哪兒?"
代西珩偏頭看了她一眼:"你話怎麼這麼多。"
這句話太熟悉了。
周安心裡那股剛壓下去的悶氣又翻上來一點,但她咽了回去,跟在他身後上了車。
車子開了很久,越開越偏,從平整的柏油路開上碎石路,再從碎石路拐進一條兩側種著高大喬木的窄道,最後停在一扇灰色的大鐵門前面。
門兩側的圍牆上拉著帶倒刺的鐵絲網,牆根下每隔十米就嵌著一隻攝像頭,紅外燈在暮色里閃著細小的紅光。
代西珩下車的時候,鐵門已經無聲地滑開了。
門後站著兩個穿深藍色作戰服的男人,年紀都不大,但站姿極穩,看到代西珩時脊背挺得更直了,右手抬起,無聲地行了一個簡潔乾脆的禮。
"老闆。"
代西珩微微頷首,邁步走了進去,周安緊跟著他穿過那道鐵門,視野豁然開朗,面前是一大片平整開闊的場地,四周是一圈灰白色的建築,像是營房、訓練館和靶場的組合體。
場地上有人在跑動,遠處傳來清脆的、密集的、帶著金屬質感的爆裂聲。
代西珩往前走,所到之處每一個人都停下來,無論正在做什麼訓練,都會在看到他的一瞬間站直,無聲致意。
周安注意到,這些人大多是年輕人,二十出頭、十幾歲,有的臉上甚至還帶著未褪盡的少年氣,但眼神都不像普通年輕人那樣散漫,他們的目光乾淨、專注,像一塊塊被反覆打磨過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