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淮生在書房匯報的時候,周安在房間裡蹲著,拿手機對著窗台上的蘭花攝影。
拍著拍著她就走神了,翻到幾天前拍的一張照片,她穿著那件舊棉麻衫,頭髮隨便扎著,像個野孩子。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一會兒,想起上次穿真絲裙出門逛花園時,每一秒都在擔心裙擺被樹枝刮到。
那些衣服是代西珩讓人做的,料子好、剪裁好、顏色也好,她穿起來確實像個人樣,但那不是她的樣子。
她的樣子是什麼?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灰色衛衣,袖口已經被她摳出一個小小的線頭,她扯了一下,線頭更長了。
她嘆了口氣把手機放下,翻身仰面朝天躺著,天花板上的吊燈在她視野里慢慢轉圈。
她想起那天在書房門口,代西珩說"你穿著那件舊衛衣蹲在花圃旁邊拍貓,沒有人會多看你第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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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她當時只覺得刺耳,現在仔細回想,他說的其實沒錯。
她蹲在那裡拍貓的時候,她和莊園裡任何一個下人確實沒有區別,但區別在於,她周安本來就不想被人多看一眼。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她想出去,她要自己買衣服,但她不能直接說"我要出去買衣服",那太像在提要求了,代西珩最反感她提要求。
她得讓他自己覺得讓她出去是個好主意,比如等他心情好的時候。
一連幾天,她都在等那個"心情好"的時機。
第二天傍晚,代西珩從雲頂工地回來的路上接到老爺子的電話,說了不到三分鐘就掛了,她心情似乎不怎麼樣。
她端著銀耳羹走到書房門口,隔著門板都能聽到裡面翻文件的動靜,果斷轉身走了。
第三天下午,代西晏在客廳里和代西珩說話,難得沒有挨訓,兩個人甚至一起看了幾分鐘電視,代西珩還回了他兩句玩笑話。
周安覺得時機到了,她從二樓下來調整好表情,走到客廳邊緣正要開口,代西珩的視線從電視屏幕上移過來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沒什麼溫度,她立刻把"我想出去買衣服"這句話咽回了肚子裡,改口說"我來拿杯水",然後端著水杯溜回了房間。
第四天早上,代西珩比平時晚了二十分鐘下樓,周安在餐廳里已經把小籠包吃完,正端著粥碗發愣,聽到樓梯上的腳步聲時立刻坐直了腰。
代西珩走進餐廳的時候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坐下看文件,他站了片刻,視線落在窗外,嘴角有一個極其細微的、鬆弛的弧度。
周安的直覺告訴她,就是現在了。
代西珩在她對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注意到她今天喝水比平時頻繁,碗邊的水漬圍成半圈,手指在碗沿上無意識地來回刮。
他放下茶杯,往後靠了靠:"你有話要說?"
周安的手指頓了一下,抬起頭的時候她已經把表情調整好了,用帶著點試探的、認真的語氣:"我想出門。"
"去哪兒?"
"買衣服,我自己買。"她說完立刻補充,像是怕他誤會,"不用您派人跟著買,我自己挑。"
代西珩看著她沒有說話。
周安的語速快起來:"我保證不繞路、不跑、不跟任何人接觸,買完就回來,您可以讓駱川開車送我去商場,我買完就在門口等他接。"
代西珩的手指在茶杯邊緣停了一下。
周安咽了一下口水:"我最近真的沒有犯錯,真的。"
她說"真的"這兩個字的時候,眼睛圓溜溜的,野蠻濃密的睫毛微微顫著,不知道是不是在刻意控制不眨眼睛。
代西珩垂著目光看茶杯里浮動的葉片,過了好幾秒才開口:"讓駱川送你,兩個小時。"
周安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她使勁壓下嘴角那股想要翹起來的衝動,聲音繃著:"謝謝大少爺。"
"別買太醜的。"
周安笑容微微一頓,在心裡說"等著吧"。
一個小時後,駱川把車停在雲京最大的商場地下車庫,周安從后座跳下來,她頭也沒回地朝電梯跑過去,駱川在後面喊了一句"周小姐,兩個小時"。
"知道啦!"
周安衝進電梯按下按鈕,電梯門合上的一瞬間她對著金屬門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吐了一口氣。
她直奔第三層,那裡有一排她以前就常逛的店——她做校霸的那些日子常去的鋪子,賣皮衣、鉚釘、破洞牛仔褲、厚底靴,全是代西珩的衣櫃裡絕對不會出現的東西。
她推開第一家門的時候,店裡放著重金屬音樂,燈光昏暗,牆上掛著一排黑紅撞色的皮衣和鉚釘馬甲。
周安走到那一排前面站定,伸手摸了摸最左邊那件短款皮衣的質地,皮質柔軟但有韌性,肩線收得很利落。
她拎起那件皮衣對著鏡子比了一下,鏡子裡的人穿著真絲裙子拎著皮衣,搭配得很滑稽,但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喜歡。"
她買了那件皮衣,又挑了一條黑色破洞牛仔褲、一雙鉚釘厚底靴。
試穿的時候從鏡子裡看到自己,她捏了一下自己的側臉:"有點太乖了。"
然後她看到了對面那家店,玻璃櫥窗後面掛著一排假人模特,其中一個戴著金屬鏈子,耳骨上穿著一排小小的圓釘。
周安的腳步在櫥窗前面定住了,她湊近看了看,發現那家店不僅賣飾品還提供穿刺服務,店門口的燈箱上寫著"專業耳骨、軟骨穿刺"。
她下意識抬手摸了一下自己左邊耳朵的耳骨——那裡有一個很小的、幾乎快要長合的洞。
初二那年她跟幾個朋友去打了耳骨釘,被她媽發現之後罵了一頓,她把釘摘了,後來慢慢長合了大半,但仔細摸還是能摸到一點凹陷。
她以前留著短頭髮,耳骨釘露在外面,看起來扎眼得很。
後來媽媽非要她留頭髮蓋住耳洞,再後來被抓進代家莊園之後頭髮一直沒剪,現在她的頭髮長到後背了,耳朵被頭髮遮得嚴嚴實實,沒有人看到過那個地方。
周安推開那家店的門。
出來的時候,她左邊耳骨上多了一枚小小的黑色耳釘,貼得很近,看起來像一顆深色的小珠子嵌在軟骨上,不張揚,但仔細看就挪不開眼。
最後她路過一家理髮店,腳步停住了。
她盯著玻璃門裡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了好幾秒,那個影子披著到肩膀的頭髮,穿著真絲裙,看起來溫順又陌生。
她抬手把額前的碎發往後撥了撥,露出整張臉來。
"剪,短髮,越短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