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站在書房門口,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她確認門縫裡透不出任何光亮之後,才敢把一直繃直的脊背慢慢松下來,像一隻終於被鬆開拉鏈的玩偶。
她的耳根還燙著。
代西珩那句"在我能看到的地方,穿什麼由我來定",每一個字都還在她腦子裡打轉,震得她太陽穴突突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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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衛衣和休閒褲,突然就覺得這身衣服像是偷來的。
她抬手把衛衣帽子扣到腦袋上,雙手插進口袋裡,晃著肩膀往自己房間走,故意把步子踩得松松垮垮的,每一步都走得跟踩棉花似的,把代西珩那句話從腦子裡往外擠。
走到自己房間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書房門。暖光從門縫底下透出一條細線,安安靜靜地躺在地板上。
周安看著那條光,小聲嘀咕了一句:"說得好像我不穿你給的衣服就不是你的人了似的——我本來就是被你綁來的,還用得著打標記嗎……"
但她也只敢關上門之後才說這句。
回到房間裡,她把衛衣一脫,隨手扔在椅背上,整個人往床上一倒,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聲悶氣地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帶著不甘心的嗚咽。
"憑什麼嘛……"
"穿件衣服都要管……"
"你自己穿西裝打領帶,夏天包得嚴嚴實實也不嫌熱,你管我穿什麼……"
"你那個品位,真絲裙子那麼滑,我一蹲下就往下溜,我總不能一邊走路一邊提裙子吧……"
周安朝衣櫃方向齜了一下牙,然後把被子拉過頭頂,在黑暗裡悶聲說:"……明天再說。明天我穿衛衣出門,他總不能把我抓回來扒了。"
第二天早上,周安站在衣櫃前面猶豫了整整五分鐘。
她手指在衛衣和真絲裙子之間來回懸空了好幾次,最後閉著眼睛一咬牙,把那件霧藍色的真絲裙子扯了出來,套在身上。
鏡子裡的人鎖骨到肩頸的線條被收進裁剪服帖的領口裡,裙擺垂到小腿中段,腰線收得恰到好處,整個人看起來乾淨、端正、挑不出毛病。
周安對著鏡子擺了個苦臉:"像個擺在台子上的花瓶。"
但她還是下樓了。
代西珩在餐廳里喝粥,代西晏不在,桌上只有他一個人,安靜得能聽見勺子和碗沿碰撞的細碎聲響。
周安走到自己位置坐下,動作極輕,裙子下擺被她小心地攏到腿側,坐下的時候還用手撫了一下腰側,免得壓出褶皺。
代西珩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快得像水面上掠過的一絲漣漪。
女孩兒低頭喝粥,悶聲不吭,把那碗粥喝得乾乾淨淨,連碗底沾著的米粒都用勺子颳了兩遍。
整個早餐期間代西珩什麼都沒說,她坐得筆直,裙擺整整齊齊鋪在腿上,像一件被精心安放在展廳里的展品。
直到代西珩放下筷子站起來整了整袖口:"今天天氣好,出去走走。"
"去哪兒?"
"你上次不是說院子裡那隻貓胖得不像話?"
周安沒反應過來:"您是讓我……去看貓?"
代西珩已經走出餐廳了,聲音從走廊那頭飄過來:"順便看看你穿著那條裙子能不能蹲下來。"
周安愣在原地,過了兩秒才體會到那句話里的戲謔意味,臉騰地一下紅了。
她低頭看了看身上的霧藍色真絲裙,又想起自己昨天在書房裡說的"不能蹲著繫鞋帶""不能在地上坐",後槽牙磨了磨。
"……故意的,他就是故意的。"
但她還是站起來跟了上去,裙擺在晨光里輕輕晃動。
走出主樓側門的時候,秋天的陽光斜斜地鋪在石板路上,暖融融的,空氣裡帶著乾爽的草木氣息。
代西珩走在前面,步伐不緊不慢,灰襯衫的背部線條在陽光里顯得格外筆直。
周安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位置,裙擺蹭著她的小腿,涼絲絲的。
她盯著他的後腦勺看了幾秒,心裡那點不甘心又湧上來。
你帶路就看路嘛,走得那麼板正幹什麼,肩線端得跟尺子量過一樣,也不嫌累得慌。
她在心裡把這段話翻來覆去地念叨了三遍,但腳步還是老老實實地跟在他後面。
經過花圃的時候她看到那隻橘貓正蹲在石板路中間舔爪子,晨光把它的一身毛曬得金燦燦的。周安下意識想蹲下去伸手,裙擺剛有往下墜的趨勢,她就想起來自己穿著真絲裙,硬生生把那個蹲了一半的動作收了回來,變成了一個彆扭的半彎腰姿勢。
"……算了,你繼續舔吧。"她小聲對橘貓說。
橘貓看了她一眼,大概覺得這個女人今天不太正常,站起來抖了抖毛,邁著從容的步子鑽進了冬青叢里。
周安直起腰的時候,餘光瞥到代西珩停下來偏頭看了她一眼,然後他轉回去繼續走了。
周安咬著下唇跟上,在心裡把那句"他就是故意的"又重複了一遍。
他們穿過花園,繞過那排修剪整齊的柏樹,路過了狗舍外牆那條石板路。
周安的腳步在靠近那堵高牆的時候放慢了半拍,牆後傳來低沉的犬吠聲,隔著厚實的混凝土牆和植物屏障傳過來,悶悶的,像從地底湧上來的回聲。
她下意識想起那天奧凱牽著的黑狗,想起那張沖她齜開的巨大狗嘴,想起自己咬掉人家一塊肉的時候滿嘴腥鹹的味道。
那個場景早就過去了,奧凱也被處理了,但每次經過這附近,她後頸還是會有一種細密的涼意爬上來。
犬吠聲又響了一聲,更近了一點,隔著牆。
周安往牆的方向看了一眼,代西珩已經走過這段路了,背影在石板路盡頭拐了個彎,沒有回頭。
她站在原地,裙擺被風吹得貼著腿側,她看著那堵高牆,心裡那股被憋了一整個早晨的悶氣忽然就找到了一個出口。
左右沒人。
就一眼。
她踮起腳尖往牆的方向湊了兩步,那排冬青正好擋著她大半個人,牆根下有一條排水溝,離狗舍內部大約還有三四米的距離,但能聽到裡面的動靜。
犬吠聲又響起來,聽起來像是幾隻高加索在追逐打鬧,低沉的、帶著金屬碰撞的聲響從牆那邊傳來,大約是鐵鏈拖過地面的聲音。
周安想像了一下那些巨大的犬只在她面前齜牙的樣子,心裡那股悶氣和委屈混在一起,湧上來的瞬間她做出了一個紈絝慣了的動作。
她衝著那堵牆伸出了右手,五指張開,然後中指直直地豎了起來。
"——凶什麼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