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西珩沒繼續追問,而是轉身朝著主樓走:「跟上。」
男人直接回了書房,女孩兒推門進去的時候心裡已經做好了準備,她知道自己這幾天在幹的事必然會被他看到,她也沒打算藏。
代西珩坐在書桌後面,手裡捏著那枚無事牌,指尖慢慢摩挲著打磨光滑的邊緣,目光從她身上掃過。
她穿了件灰白色的衛衣,袖子有點長,手指縮在袖口裡面只露出半截指尖,下面是一條洗得有點發白的休閒褲,褲腳卷了兩圈。
"衣服不喜歡?"他問。
周安站在地毯邊緣,斟酌了一下措辭:"喜歡。"
"那你為什麼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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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不舒服。"
代西珩的手指在無事牌上停了一瞬,他看著她,目光沉沉的,像是在判斷她這句話的真實成分。
"不舒服?"
"真絲太滑了,我不能蹲著繫鞋帶,不能在地上坐,吃個飯都要小心翼翼怕濺到醬汁,連坐在花圃旁邊拍貓都要先把裙擺掖好。"
她說得又快又實誠:"我穿了一天就覺得累,那料子貼在我身上我總覺得不對勁,走路姿勢都得端著。"
代西珩坐在那裡沒有接話。
周安繼續往下說:"您送的那些衣服確實很好看,我也覺得好看,但我不適合。"
"我怎麼覺得你適合。"他說。
周安抬起頭看他,他的目光沒什麼溫度,那句話的語氣也談不上誇獎,但她聽出他是在認真說的。
她心裡動了一下,但還是搖了搖頭:"穿著舒服才叫合適,我自己覺得不自在,那就不叫合適。我也試過了,真的試了,一件一件換著穿,想著說不定穿久了就習慣了,但十天了,還是不舒服。"
她頓了一下,把手從袖口裡伸出來,兩隻手在身前交握:"您要是覺得我穿那些衣服您看著順眼,我可以在您在場的時候穿,但平時讓我穿回原來的衣服行不行?"
代西珩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慢慢移到她交握的手指上。
"你這是在跟我談條件?"男人的聲音沉下來,隱隱帶著點不悅,周安實在不明白,為什麼穿個衣服也這麼費勁。
"不是談條件,"周安說,"是商量。"
代西珩把無事牌擱在桌面上,清脆的一聲響。
"商量?"他偏了一下頭,"周安,你記不記得你上次說'商量'這兩個字是什麼時候?是你說想出門透氣的那天晚上。"
周安的後背繃緊了:"那次我撒謊了,但這次沒有。"
代西珩冷哼一聲,骨節分明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就像一種提醒或警示:"你怎麼證明。"
"您看我的眼睛。"
她也不知道哪裡來的膽子,就這麼往前走了半步,抬起臉來正對著他,眼睛睜得圓圓的,睫毛微微顫著,但視線沒有躲閃。
"您說過我撒謊之前會眨眼,您現在看,我眨了嗎?"
周安站在地毯邊緣,把那番話一口氣說完之後,心裡其實是有幾分僥倖的。
她覺得自己說得在理,真絲裙子確實不舒服,她確實試過了,十天,夠久了。
她抬起臉來看他,眼睛睜著,沒有眨,她想讓他看見她的認真。
代西珩坐在書桌後面,手指擱在那枚無事牌上,慢慢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他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從衛衣領口到她捲起的褲腳,再到她縮在袖口裡只露出半截指尖的手。那種目光不是在看一件衣服,是在看她這個人。
然後他開口了。
"你說完了?"
周安點頭:"說完了。"
"行。"他把無事牌擱在桌面上,往椅背上一靠,兩隻手交叉擱在腹前,"那我說。"
周安的後背忽然繃緊了。
"衣服是我讓人挑的,尺寸是我給的,顏色是我定的。"他說話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分量,"你知道為什麼?"
周安搖頭。
"因為你現在穿著的這件衛衣,是你剛來莊園那幾天孟嫻給你找的舊衣服。你現在腳下踩的這條褲子,洗得發白的邊角,是你蹲在花圃旁邊拍那隻貓的時候蹭到泥的。你覺得舒服,是因為它們已經被穿舊了,被你穿舊了。那上面是你的味道,你的習慣,你縮在角落裡自己待著的時候留下的痕跡。"
他頓了一下。
"你覺得自在,是因為那件衣服已經成了你的殼,但你在我面前不應該有殼。"
周安心中一緊,下意識攥緊衣擺,聲音有點澀:"可是……穿著不舒服,怎麼會好看呢?"
"你以為我要你好看?"代西珩偏了一下頭,"你以為我讓人給你做那些衣服,是為了讓你好看?"
周安愣住了。
"我讓你穿那些衣服,是因為它們是我讓人做的。每一件料子,每一道縫線,袖口的長短,領口的深淺,都是我來定,你穿在身上,從頭到腳是我給你的,你走在莊園裡,落在別人眼裡的第一眼,就知道這是誰的人。"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書桌,一步一步朝她走過來。
"你穿著那件舊衛衣蹲在花圃旁邊拍貓,沒有人會多看你第二眼,因為你看起來和莊園裡任何一個閒散的下人沒有區別。但你要是穿著那件月白色的真絲裙坐在餐廳里吃飯,任何人經過這棟樓,都知道你是誰的人。"
周安頓時明白過來,他給她那些衣服,不是讓她"好看",是在她身上打烙印。
就像狗舍里那些高加索護衛犬身上都有一道代家的標記,就像莊園裡每一個守衛胸口都別著統一的徽章,那些衣服是她身份的標籤,是她被歸置到某個位置上的證明。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衛衣,袖口被洗得微微起球,邊角確實有些泛白。
"可是……"她攥著衛衣下擺,聲音低下去,"我在房間裡待著的時候,又沒有別人看到……"
"你在房間裡可以穿。"代西珩說。
周安猛地抬頭。
"你在自己房間裡,關著門,沒有人看到的地方,你願意穿什麼穿什麼,你就算光著腳滿屋子蹦,也沒人管你。"
他走近了一步,居高臨下地低頭看著她,目光沉而冷,沒有半分退讓的餘地。
"但你出了那扇門,走在我能看到的地方,穿什麼,由我來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