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側身從她旁邊走過去，經過時低頭掃了一眼她的腳踝："明天讓孟嫻拿藥油給你揉一下，淤了。"
周安站在原地沒有動，男人面無表情地擦身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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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漸漸遠去，然後書房門咔嗒一聲合上，走廊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那盞小夜燈還亮著。
周安慢慢挪到矮櫃旁邊，伸手去拿那個紙袋。
袋口確實折得很隨意，她拆開之後看到裡面是三四樣零食，彩色包裝紙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鮮艷。
她把紙袋抱進懷裡，躡手躡腳地走回房間。
女孩兒挑出一袋膨化零食，吃得乾乾淨淨，連袋底的碎渣都倒進嘴裡，然後把包裝紙折好壓平，收進了床頭櫃的抽屜里，和那條綠色手鍊放在一起。
做完這些之後她趴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裡，聞著枕套上淡淡的薰香氣味，過了很久才翻過身來，仰面看著天花板。
他罰她的時候是真的狠，不留餘地，讓她跪著挨，不許她問，把她按進罪奴的身份里踩到底。
但他會帶她去墓園看她爸媽，會給她一塊葬著父母的地。
在深夜回來的時候把一袋零食擱在走廊矮柜上，說一句"沒人吃"就轉身走開。
這兩種東西同時存在於同一個人身上。
周安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眼睛盯著窗台上那盆蘭花模糊的輪廓，在心裡把那個問題又琢磨了一遍：一個人怎麼能同時做到這麼多相反的事？
她找不到答案，也沒有膽子去問第二次。
日子過得像溫水泡茶，不知不覺就入了秋。
莊園裡的銀杏葉開始泛黃，風一吹就簌簌地落一層在石板路上，蘭蘭每天早起掃一遍，第二天又落一層，怎麼也掃不乾淨。
周安已經習慣了這種平靜的節奏，早上被孟嫻叫醒，下樓吃飯，偶爾被代西晏拉著打兩局遊戲，下午去花圃旁邊找那隻橘貓待一會兒，晚上窩在房間裡用手機拍窗外的暮色。
那天下午孟嫻推開她房間的門，身後跟著兩個傭人，每人手裡抱著幾隻紙盒。
"周小姐，大少爺讓人送來的。"
孟嫻指揮傭人把紙盒在床邊碼好，然後從最上面那隻盒子裡抽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裙子。
真絲的。
月白色，觸手涼滑如水，袖口到小臂中段，領口做了極淺的褶皺，不張揚，但一看就知道費了心思。
周安接過來的時候指尖頓了頓，那料子貼著指腹的觸感太陌生了，她已經很久沒有摸過這麼好的衣服了。
孟嫻又打開第二隻盒子，菸灰色、藕粉色、淺杏色，還有一件極淡的霧藍色，都是真絲或綢緞質地，長度在小腿附近，腰線收得恰到好處，款式簡潔但每一件都帶著一股不動聲色的矜貴。
她站在那一排新衣服前面愣了好一會兒，才小聲問了一句："都是……給我的？"
"大少爺吩咐的，說秋天了，該換一批薄的長袖。"
周安伸手碰了碰那件霧藍色的袖口，指尖沿著縫線慢慢滑過去，做工很細，針腳密實，袖口的暗扣是珍珠母貝的，在燈光下泛著柔潤的光。
她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說不清是受寵若驚還是惶恐。
在代家莊園這麼久，她已經習慣了制服和寬鬆的棉麻衫，忽然有人為她挑了這麼多件衣服，讓她覺得不像真的。
第二天她穿著那件月白色的真絲裙下樓的時候，腳步有些不自在。
裙擺隨著她走動輕輕晃動，布料貼著皮膚的感覺很陌生。
餐廳里代西珩坐在主位正在喝粥，代西晏倒是大大方方地"喲"了一聲："換風格了？好看的。"
周安耳根一熱，低頭坐下吃飯，假裝沒聽見。
之後的幾天，她把那些真絲裙子輪換著穿了一遍。
月白色配早餐的晨光，菸灰色在下午去花圃時穿，霧藍色在吃晚飯的時候穿。
每一件都好看，每一件都讓她覺得自己跟從前那個周安不太一樣，像被重新包裝過的什麼物件，被擺在合適的位置上。
但到了第十天左右，她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真絲太嬌貴了，坐著的時候要小心不要壓出褶皺，彎腰繫鞋帶的時候要護著裙擺不要蹭到地面，吃飯的時候要小心醬汁濺上去。
她蹲在花圃旁邊拍橘貓的時候，裙子下擺拖到了泥地上，沾了一塊褐色的土印，她慌慌張張地擦了半天才擦掉。
"麻煩。"她蹲在花圃邊，把裙擺撩起來打了個結，露出兩條小腿。
橘貓在她面前翻了個肚皮，她伸手撓了撓它的下巴，忽然覺得這裙子的料子貼在腿上涼颼颼的，不如棉麻睡衣柔軟。
又過了幾天，她在衣櫃前站了片刻，伸手越過那一排疊得整整齊齊的真絲裙子，從最裡面抽出那件舊的棉麻衫和寬鬆長褲，換上之後對著穿衣鏡看了看。
鏡子裡的人頭髮隨便扎了個馬尾，褲腳卷了兩折，露出腳踝，寬鬆的棉麻衫袖口往上擼到小臂中段，看上去利落又舒服。
她對著鏡子轉了一圈，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還是這樣自在。"
下樓時，她走到一半又折回去，從衣櫃裡取了一件藕荷色的真絲開衫搭在肩上，算是給那些新衣服一個體面的交代。
代西珩沒有說什麼，卻在吃飯的時候，更加沉默。
周安假裝沒注意到，坐下吃飯，該喝粥喝粥，該夾菜夾菜，動作比穿真絲裙的時候鬆快多了。
又過了幾天，她開始徹底不穿了，每天換著花樣穿舊衣服，棉麻衫配休閒褲，舊制服裙搭一件衛衣，有時候把褲腳卷得高高的，露出瘦伶伶的腳踝。
周安沒事的時候，就蹲在院子逗貓玩兒，普通褲子確實方便很多，她蹲在地上跟貓說話：「你怎麼天天在這裡躺著？」
橘貓原本是野貓，在莊園被幾個傭人餵的肥肥的，就住在了莊園的花園，現在成了周安的小東西。
周安將從廚房拿出來的一塊魚肉餵給橘貓：「大橘，你是不想走，還是是離不開？跟我一樣？」
代西珩的聲音突然響起：「你哪裡跟它一樣？」
女孩兒手猛的僵住，手中的魚肉掉下來，橘貓嚇了一跳叼著魚肉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