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淮生把車停在雲頂工地後門時,天已經暗透了。
代西珩下車,皮鞋踩在臨時鋪的鋼板上發出悶響,鄭遠站在門洞邊迎他,手裡還攥著一捲圖紙。
"三層隔音牆做完了,通風管道那邊加了第三層屏蔽網。"鄭遠把圖紙攤開,指了幾個位置,"但東側那幾個包間的走線跟原設計有點偏差,江總的意思是等您看一眼再定。"
代西珩彎腰看了一眼圖紙上的標註,指尖沿著那條改道線滑過去,停了兩秒。
"誰改的?"
"施工隊那邊有個老電工,說原方案走管會卡在承重樑上,他自己改了一版。"
代西珩直起身,把圖紙卷好還給他:"把人換了。"
鄭遠接過圖紙的動作沒有停頓:"明白。"
他當然明白這位少爺的想法,電工的方案是對的,正因為太對,說明這個電工是個聰明人,聰明人不能知道太多。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𝑎🅽.𝑡𝑤隨時讀 】
方案照用,但是必須找一個理由把人處理了。
兩人繞過一堆碼好的義大利洞石,走進已經完成硬裝的走廊。
這裡的燈光設計很克制,只在踢腳線附近嵌了一線暖色光帶,人的臉是模糊的,只能看清輪廓和走路的姿態。
代西珩走在前面,腳步聲在隔音牆包裹的走廊里被壓得極低。
盡頭那間包間的門開著,顧凜坐在裡面的一把摺疊椅上,面前的摺疊桌上攤著一杯便利店買的冰美式,杯壁上的冷凝水洇濕了一小塊桌面。
他聽到腳步聲也沒站起來,只偏了偏頭:"你這地方裝得跟銀行金庫似的。"
"銀行金庫都沒這麼安靜。"代西珩在他對面坐下,鄭遠識趣地退出去帶上了門。
顧凜把冰美式往旁邊挪了挪,從腳邊拎起一個文件袋擱在桌上:"你讓我查的那三筆,我捋了一遍,源頭確實是東南亞那邊,但經手人的最後一層落在了一個你沒想到的人身上。"
代西珩沒有接話,等著他說下去。
"鏡灣港口那個叫什麼林什麼齊的副總,居然是你二叔老婆那邊的遠房表親,這層關係藏得很深,但你順著查就繞不過去。"
代西珩伸手拿起文件袋拆開封繩,抽出裡面的幾頁紙掃了一眼。
紙面上列著幾條資金流動的路徑,每一條都用不同顏色的筆標了節點,看得出顧凜在這上面花了功夫。
"還有一件事。"顧凜把冰美式端起來喝了一口,"你讓我盯著傅家那邊,上個月傅家長子去了趟鏡灣,住的是港口區最偏的那個酒店,沒掛名,用的是他一個朋友的身份證登記。他在那邊見了兩個人,其中一個我查不到身份,但另一個是你二叔手下管貨運的老人。"
代西珩把紙頁折好放回文件袋裡,擱在手邊:"傅家想從港口走貨?"
"大概是不打算走你的航線。"顧凜說,"東南亞那邊的線他們插不進去,繞到鏡灣來,再從鏡灣走陸路往北,繞一大圈,但勝在沒人盯。"
代西珩點了點頭:"知道了。"
顧凜看了他一眼:"你不著急?"
"急有什麼用。"代西珩站起來,把文件袋夾在臂彎里,"讓他們先搭線,搭得越深越好,越深越容易一把扯斷。"
他走到門口時偏了一下頭:"下個月雲頂試營業,第一張請柬是你的。"
顧凜笑了一下,冰美式喝到見底,杯底吸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那我等著。"
代西珩走出長廊的時候鄭遠還站在門口等他,手裡攥著另一份單子:"江總讓問您,石材那邊的尾款什麼時候走帳。"
"明天讓夏淮生處理。"
鄭遠應了一聲,沒有再跟。
代西珩從後門繞出去,夜風裹著郊外空曠的涼意灌進襯衫領口。
駱川已經把車開到了門口,后座門開著,暖黃的內燈亮著。他彎腰坐進去,把文件袋擱在旁邊的座位上,靠進座椅里閉了一下眼。
車窗外的路燈一截一截地往後退,光線從明變暗再變明,在他閉著的眼皮上投下斷斷續續的暖色。
車子開進莊園大門的時候已經過了十點,主樓大部分燈都熄了,只剩二樓走廊那幾盞常亮的夜燈還亮著。
代西珩下車之後沒有直接上樓,在門廊底下站了片刻,夜風從他襯衫下擺鑽進去,涼意讓他略微清醒了一些。
二樓西側的走廊里亮著一盞小夜燈,代西珩經過時餘光掃到一個小小的人影——周安正扶著走廊牆壁一步一步地挪,動作僵硬地往樓梯口走,大約是想下樓偷吃。
她穿著那件寬鬆的棉麻睡衣,頭髮亂糟糟的,左腳落地的時候明顯比右腳慢了半拍,腳步虛浮。
周安聽到腳步聲時整個人僵住了,像一隻被手電筒突然照到的野兔。
她緩慢地轉過頭來,看清陰影里站的是誰之後,臉色肉眼可見地白了一層,手指本能地攥緊了睡衣布料,往牆壁方向縮了縮。
那反應實在太明顯了。
代西珩看著她,那張小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眼眶還有點腫,嘴唇乾燥起皮,整個人蜷著肩膀縮在牆邊。
她確實在怕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周安的肩膀明顯抖了一下,想要後退但後背已經抵住了牆壁,睫毛劇烈地顫動起來,手指把睡衣布料攥得發皺,目光落在他胸口位置,不敢抬起來與他對視。
代西珩站在那裡沒有繼續逼近,只是低頭看著她縮成一團的樣子,忽然想起她昨天哭到說不出話,最後只擠出"我真錯了"四個字的模樣。
他收回視線,把手裡的紙袋擱在了走廊邊的矮柜上。
那是一隻淺灰色的牛皮紙袋,袋口折了兩折,邊緣露出一小截透明的塑料包裝邊角。
"駱川路上買的。"他語氣平得像在陳述天氣,"沒人吃,放那兒也是占地方。"
周安的視線從地面移到矮柜上,紙袋不大,袋口折得很隨意,能隱約看到裡面是幾樣顏色鮮艷的小包裝——軟糖、膨化點心、巧克力棒。
她盯著那袋東西看了好幾秒,睫毛還在抖,但眼裡的恐懼一點一點被更複雜的情緒取代。
她張了張嘴,聲音啞啞的:"......給我的?"
"給你的。"代西珩偏了一下頭,"你不想要就放那兒讓蘭蘭收走,別放走廊上占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