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的膝蓋抖了一下,差點站不住。
她腦子裡那些剛剛翻湧過的情緒還沒退乾淨,她甚至還殘留著一絲不合時宜的念頭,他會聽她解釋的,他至少會再問她一句。
但代西珩沒有。
「周安,我讓你轉過去。」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點,周安聽出了那種危險的前兆。
和上次在涼亭里不同,那一次的「轉過去」帶著一點餘地和分寸,她後來回想起來甚至覺得他只是想讓她長長記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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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一次,她聽不出餘地。
她慢慢轉過身,背對著他。
她能感覺到他就站在自己身後,近得像一道影子,她咬住下唇,攥緊了拳頭,把那顆珠子整個握進了掌心裡。
然後她聽到了腳步聲,代西珩走到書桌旁邊,拉開了抽屜,金屬滑軌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周安不知道他拿了什麼,只聽到抽屜合上的聲音,然後他走回來了。
「站直。」他說。
周安強迫自己把肩膀打開,把脊背繃直,她發現自己連呼吸都在抖,那種從脊椎根部躥上來的冷意讓她整個人像一棵被掐住根須的草。
然後那東西落下來了。
力道精準,隔著衣料,但足以讓她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半步。
她悶哼了一聲,咬住嘴唇沒讓自己叫出聲,但眼眶瞬間就熱了。
第二下落下來的時候她沒站穩,膝蓋彎了一下,代西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站好。」
她撐著自己重新站直,手指攥得指甲陷進掌心。
每一下都帶著一種精確到讓人恐懼的控制感,足以讓她清楚地、反覆地、無法迴避地確認一件事,她是罪奴,她站在這裡是因為他允許,她問出的每一個不該問的問題都要付出代價。
結束的時候,她的膝蓋已經徹底撐不住了,撲通一聲跪在地毯上。
周安跪在地上,手掌撐著地毯,額角牴在自己手背上,眼淚無聲地往下淌,順著指縫滴進絨面里,整個人縮成了一小團。
代西珩把那東西擱回書桌抽屜里,動然後走回來,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縮成一團的女孩兒。
「起來。」
周安試了一次,沒撐起來,腿軟得使不上力。
她又試了一次,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低著頭,碎發被汗水貼在額角,睫毛濕成一簇一簇的,整個人看上去狼狽得不像話。
代西珩沒有給她緩衝的時間。
「看著我。」
周安慢慢抬起頭,眼眶裡的淚還沒幹,視線模糊了一瞬才勉強聚焦。
代西珩就站在她面前,目光沉沉的,臉上沒有任何鬆動。
「你問我是不是殺了你爸媽,你甚至敢站在這裡揣測我的動機——周安,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麼嗎?」
「你在把自己當回事。」他說得慢而清晰。
「你覺得你住主樓、用手機、吃了幾天飽飯,你就是什麼特別的人了。你覺得我對你做那些事,是因為你『值得』。但你要不要想一想——代家幾百號人,清算區里每天進進出出,我為什麼偏偏挑你出來?」
周安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為什麼?」
「因為你夠蠢。」代西珩偏了一下頭,「你蠢到敢往別人槍口上撞,也蠢到敢問我這些問題,換一個稍微聰明點的,早就縮在角落裡不出聲了。」
「你問我是不是殺了你爸媽,」代西珩往前走了一小步,低頭看著她,近得她能看清他襯衫第二顆紐扣的暗紋,「我告訴你,很多事情不是你能決定的,你父母的事,不是我能單獨拍板的,你想知道是誰做的,你夠不著,你連站到我面前問這個問題的資格都沒有。」
周安整個人像被泡進了冰水裡。
「你現在住在這兒,是因為我把你從那個地下室里拎出來了,我隨時可以把你放回去。」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就停了,周安站在那裡,渾身還在發抖,眼淚已經流幹了,只剩下一片乾澀的、空洞的冷意。
代西珩轉身走回書桌後面坐下,拿起桌面上的筆,翻開文件。
「出去。」
周安挪到門口,拉開門的時候,代西珩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周安。」
她停住了。
「你爸媽的事,你別指望我把所有的東西都告訴你。」他頓了一下,「有些帳,不歸你算。」
周安站在門口,沒有回頭,等了片刻,確認他沒有別的話要說了,才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里很安靜,她的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牽動身後的疼。
回到房間,女孩兒熟練地清理、上藥,然後趴在床上,哭著哭著就睡著了。
第二天下午,代西珩在書房裡接到了東南亞那邊的加密通話,對面是老爺子的心腹,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長途信號特有的輕微延遲。
「……老爺子讓我問您一聲,那批處理掉的名單,您這邊都核過了沒有。」
代西珩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核過了。」
「鏡灣那頭的線,已經收了,牽連到的幾戶——包括陳競成那邊的人,全部按規矩辦完了。」心腹頓了一下,「老爺子說他那邊還有幾份底檔,問您要不要再過一遍。」
「不必了。」代西珩說,「既然他老人家已經過目了,按他定的辦就行。」
對面應了一聲,又補了一句:「對了,老爺子還讓我帶句話——說您年紀也不小了,該在雲京樹一樹自己的規矩,不用事事都等他點頭。」
代西珩沒有立刻回應。
他想起那份名單上排在中間的兩個人名——周峻,方敏。
老爺子親自批示的,用的是「按叛徒同黨處置」的標準話術。
他當時拿到名單的時候已經晚了,人已經被帶走了。
那件事本身,從頭到尾,都不是他發的話。
周安問「是不是您殺了我爸媽」的時候,他心裡的火氣,有一半來自她的不知分寸,另一半來自他不想讓她知道這件事的完整面貌,不想讓她知道她父母的命,說到底,是代家老爺子的一句話定下來的。
他不想讓她看穿他在這件事裡的無能為力。
還有,她以後不能問不能查,他知道這個小老鼠沒有表面上的乖巧,膽子大的很,必須一次壓下所有的念頭,省得被不該惦記的惦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