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蹲下來,伸出手指碰了碰碑面上她爸名字的那個凹槽,觸感冰涼。
直到代西珩走遠,女孩兒就像失去了所有支撐,癱軟地跪坐在地上哭了起來,從落淚壓抑著哭聲,到嚎啕大哭,聲音無助而淒憐,在空蕩蕩的墓園中飄蕩。
過了許久,周安哭的累了,才斷斷續續開始講話,說自己現在有地方住,說讓他們不要擔心,說了很多很多,她才說出最讓她心痛的話。
「爸,你們的死,我該怎麼辦?媽媽,我怕,我還……」
她實在說不出,自己對疑似仇人的代西珩產生了超越父母的依賴,她羞愧自責,覺得那些故事裡為了報仇不顧一切的人厲害極了,而自己就像一個「沒良心的混蛋。」
往回走的時候,她攥著手鍊,那顆綠色珠子硌在她掌心。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代西珩已經坐在車后座里了,車窗開著一條縫,他偏頭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周安拉開后座門坐進去,沒有看他,代西珩也沒有回頭。
車子發動的時候,周安把臉貼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看著那塊墓碑的方向一點一點退遠。
回到莊園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整座莊園就像山中的困獸。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𝑡𝑡𝑘𝑎🅽.𝑡𝑤隨時享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二樓走廊,周安停在原地,手指捏著那顆綠色珠子,那些在墓園裡湧上來的情緒,此刻清晰銳利地硌在她心上。
為什麼?
她想了整整一路,從墓園門口到車上,從車上下來到走進主樓,她翻來覆去地想。
她是罪奴,父母是叛徒的部下,按照代家的規矩她連活著都是多餘的。
他給了她粥、房間、手機、手鍊,現在又給了她一塊葬著父母的地。
這些事情疊在一起,形成一個她無論如何也繞不過去的疑問。
她走到二樓,停在書房門口,在外面做了無數次心理建設,最終憑著一股氣抬手敲門。
「進。」
周安推開門,代西珩坐在書桌後面,手裡拿著一支筆,面前攤著一份文件。
他抬起頭看她:「有事?」
女孩兒在腦子裡排練過的話,在這一刻蒸發得乾乾淨淨。
「我問您一個問題。」她聲音很輕,甚至有些小心翼翼,「您能如實回答嗎?」
代西珩沒有抬眼:「看問題。」
周安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那塊她跪過很多次的地毯邊緣。
「我爸媽,」她說,「是您殺的嗎?」
男人的手停住了,他慢慢抬起頭,目光從文件上移開,落在她臉上。
那個過程很長,長到周安覺得自己每一寸皮膚都在被那兩道視線灼燒。
代西珩的眼眸沒有任何波瀾和溫度,像一塊沉在水底的石頭。
「你再說一遍。」
周安攥緊衣擺:「我爸媽的死,您有沒有……」
「周安。」
這次的打斷,帶著沉入冰湖的冷意,女孩兒覺察出了極度的危險,膝蓋已經開始發軟了,但她咬住了後槽牙:「您有沒有殺我爸媽?」
男人繞過書桌朝她走過來,皮鞋踩在地毯上,每一步都帶著十足的威壓。
代西珩在她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低頭看著她,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超過半臂。
他的眼睛很黑,瞳孔里什麼都沒有,只有她那張繃得發白的小臉。
「周安,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你現在站在這間書房裡,穿著這件衣服,手裡攥著我送的手鍊,是誰允許的?」
周安的呼吸變得又淺又急,後背開始出汗,肩膀微微發抖,她太清楚代西珩現在的語氣,他生氣了。
代西珩偏了一下頭,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掃過她握著拳的右手,以及那條手鍊。
「你是罪奴。」
這四個字,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一錘一錘地釘進她心口。
「你知不知道你爸媽是怎麼死的?代家對叛徒是什麼規矩?清算區里那一百多號人,你是親眼見過的。」
周安整個人靠在門板上,膝蓋已經開始打顫。
她知道自己問錯了,也認了,但那種被逼到死角的感覺還是讓她的眼眶熱了起來。
女孩兒的眼淚無聲地落下來,順著臉頰淌過下巴,滴在衣領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知道自己不該問,但她太多年沒有被這樣對待過了,代西珩所有那些冷硬的控制、規矩、懲罰背後,竟然裹著她從來不敢奢望的東西。
她想知道是為什麼,即便是罪惡的根源,她也要看看它的樣子。
男人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視線釘在她臉上:「你是我在清算區里撿出來的,你活到現在是因為我允許,你吃穿用度每一分錢都記在代家的帳上,你不是客人,連家奴都算不上,你只是一個暫時還沒被處置的、叛徒的孩子。」
「有些東西,」他掃了一眼她腕上的手鍊,「是賞賜,不是恩情,你配受,但不配問。」
他鬆開手,周安站在那裡,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架。
「……我錯了。」她說。
聲音很小,像從地底浮上來的。
「大聲點。」
「我錯了。」她說得更清楚了一些。
代西珩站在她面前,那張年輕而冷厲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你錯在哪?」
「我不該問爸媽的事,不該在您做了那些之後還問是不是您殺的……我僭越了。」
「還有呢?」
周安愣了一下。
「你錯在——你以為這些東西是『好』,周安,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她低頭,眼淚落在地毯上,洇開細碎的水漬,又被深色的絨面吸了進去。
「我真錯了。」
代西珩沒有接話,沉默大約持續了十幾秒。
那十幾秒里周安覺得自己像被按在水面下,胸腔里悶得發疼,但不敢浮上來。
然後代西珩轉身,走回書桌後面坐下,翻開文件。
書房安靜極了,代西珩照常在看文件,周安不敢發出任何聲音,白嫩的小手因為緊緊攥著,已經泛紅,額角緊張得留下冷汗。
她不敢動,也不敢走,甚至害怕呼吸聲吵到坐著的男人。
「轉過去。」
代西珩突然就開口,男人沒有抬頭,聲音里是不容置喙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