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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想念

  拿到手機的第一天,周安覺得自己活過來了。

  她蹲在花圃旁邊拍了二十分鐘的橘貓,那隻貓大概是莊園裡最閒的活物,天天在石板路上曬肚皮,誰來都不躲。

  周安從各個角度拍了十幾張,蹲到腿麻,又換成趴著的姿勢繼續拍,直到橘貓被她煩得翻了個身把肚皮收起來,邁著傲慢的步子鑽進冬青叢里,她才意猶未盡地站起來。

  她又拍了窗台上一盆蘭花的葉子尖,拍了自己攤在床上的睡衣,拍了一杯沒喝完的檸檬水。陽光從玻璃杯壁上透過去,在桌面上映出一小圈暖黃色的光斑,她用手機對著那圈光斑拍了五張,挑了一張發給了代西珩。

  「大少爺你看,這個光好好看。」

  五分鐘過去了,沒人回。

  她翻到通訊錄,看著唯一的那個「大少爺」備註,手指懸在屏幕上空,想了想,把備註改成了「代大魔王」。

  她躺在床上,天花板的吊燈在她視野里慢慢轉成一個模糊的光圈,她彎起嘴角笑了一下,又翻身趴著,打開相冊把剛才拍的那些照片一張一張地往回翻。

  橘貓、蘭花、檸檬水光斑、窗外的樹影、傍晚走廊地板上斜斜鋪進來的暖色光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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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張她都覺得很好看,每一張都讓她覺得,這個地方好像也沒那麼糟糕。

  至少她還有手機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端著手機在餐廳里拍早餐。

  小籠包上騰起的白霧、粥碗邊沿一小圈細密的氣泡、碟子裡碼得整整齊齊的醬菜絲。

  代西晏走進來的時候她正把鏡頭對準一碟蒸餃,聚精會神地調整角度。

  代西晏在她對面坐下,歪著頭看她:「你什麼時候多了這麼個毛病?」

  「這叫記錄生活。」周安理直氣壯地說,「你不懂。」

  代西晏確實不懂,他把手機掏出來點開遊戲:「快點吃,吃完打兩把。」

  周安把最後一口蒸餃塞進嘴裡,擦了擦手接過手機,開了一局。

  兩個人打得很隨意,邊打邊聊,代西晏說她走位太莽,她說代西晏預判太死板,吵了兩句又笑成一團。

  代西珩走進來的時候,周安嘴裡正叼著一根沒咬斷的油條,手上噼里啪啦摁著屏幕。

  他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坐下倒了一杯茶,翻開一份文件,在對面那份熱鬧里安安靜靜地吃完了早餐。

  起身離開的時候,他經過周安身側,低頭掃了一眼她的手機屏幕,周安察覺到那道視線,抬頭時他已經走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機上亂糟糟的遊戲界面,又抬頭看了看他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背影,心裡莫名發慌。

  晚上躺在床上翻看這一天的照片,忽然就停住了,心臟就像被開了一個口子,又疼又酸。

  她翻到一張傍晚拍的主樓外景,暮色沉沉地壓在天際線上,二樓的燈亮了幾盞,暖黃色的光透過窗簾縫隙漏出來。

  很普通的照片,和今天拍的其他幾十張沒什麼區別。

  但她的手指停在那張照片上,忽然就挪不動了。

  她看著那張照片裡的燈火,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如果現在給她爸媽看一眼這個,他們會怎麼回?

  她媽大概會說「你住的地方看著不錯」,她爸大概會「嗯」一聲繼續看自己的圖紙。

  她以前嫌棄過那種敷衍的回應,覺得他們根本不在乎她拍了什麼。

  但現在她忽然覺得,哪怕只是一個「嗯」字也好。

  她手機里存的全是代家莊園的橘貓、蒸餃和夕陽,她爸媽的臉一張也沒有。

  周安握著手機的手慢慢放了下來,把手機擱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在黑暗裡睜著眼睛。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她媽最後一次跟她說話時的語氣,想起她爸在書桌後面頭也不抬地「好好好」。

  那些細節以前想起來只覺得煩,現在想起來,胸口悶得喘不上氣。

  她將自己捂在被子裡,被子裡的空氣很快變得又悶又熱,但她不想掀開,好像掀開之後那些念頭就會湧進來,她沒地方躲。

  第二天下午,代西晏在院子裡拉她打羽毛球,周安跑得滿頭大汗,T恤領口被汗洇濕了一圈,代西晏故意往她左邊死角打,她撲過去救球沒救到,整個人差點栽進花圃里。

  「你故意的!」她爬起來拍著膝蓋上的土。

  「競技體育,哪有什麼故意不故意。」代西晏把拍子扛在肩上,笑得很得意。

  周安瞪了他一眼,彎腰撿起球,彎腰的那個瞬間,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她爸在院子裡教她打羽毛球。

  她爸笑得很大聲,她也笑,那大概是記憶中為數不多的、她爸看著她笑出聲的時刻。

  她直起身,把球發出去,代西晏接住了打回來,她沒接住。

  「你今天怎麼回事?」代西晏走過來,「走神走到外太空去了?」

  「沒有。」周安說,「就是有點累了。」

  她把球拍還給代西晏:「不打了,我回去喝口水。」

  轉身走的時候,代西晏在後面喊了一聲:「晚上還打遊戲嗎?」

  「再說吧。」

  她沒回頭,快步走回了主樓。

  上樓的時候經過書房門口,腳步忽然頓了一下,她站在那扇緊閉的木門前,抬手想敲,手指快要碰到門板的時候又收了回來。

  她想問代西珩一個問題——她爸媽,到底有沒有死?

  但她不敢問。

  她現在有手機、有房間、有代西晏的夜宵和姜山月的邀約,甚至代西珩偶爾會喝她端過去的銀耳羹。

  這一切都像一張勉強拼起來的拼圖,她怕一開口問那個問題,整張拼圖就會被她親手掀翻。

  代西珩會皺起眉頭,會用那種冷冰冰的語氣說「你問這個幹什麼」,會讓她跪在內刑室里把那根竹片握在手裡,把她重新扔回清算區潮濕的地板上,讓她聞著霉爛的甜腥味,和那個「麻袋」的眼睛面面相覷。

  她不敢賭。

  她轉身回了房間,關上門,把自己扔進被子裡。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代西晏發來的消息:「晚上真的不打了?」

  她看了一眼,沒回。

  手機又亮了一下,這回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一串數字,沒有備註。

  她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是代西珩的另一個號碼。

  消息內容只有兩個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