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西珩站在原地,居高臨下地看著周安,目光從她嘴角那塊沒擦乾淨的蜜色痕跡,緩緩移到她心虛得亂轉的眼睛上。
"過來。"他往後退了半步,讓出門口到走廊的空間。
周安慢慢地挪出來,赤著腳踩在走廊冰涼的地板上,身上還穿著那件寬鬆的棉麻睡衣,像一隻被人從窩裡揪出來的、剛偷吃完廚房的小動物。
走廊的感應燈亮著,把她那點狼狽照得清清楚楚。
代西珩沒說話,轉身往書房方向走,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不緊不慢,每一步都像在周安心口上踩一個坑。
周安跟在他身後,低著頭,一小步一小步走著。
她知道代西珩這個態度意味著什麼,像暴風雨前的低氣壓,氣壓越低,雨來得越狠。
她已經在腦子裡飛速過了一遍自己今晚犯的錯:偷聽書房談話、溜出主樓、跟代西晏吃燒烤、頂嘴。
每一條單獨拎出來都夠她跪小半個時辰,合在一起足夠她進內刑室。
書房的門開著,燈光暖黃,代西珩走進去之後沒有坐下,而是站在書桌前側身對著她,雙手插進褲袋裡,視線落在桌面上攤開的某份文件上,沒有看她。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
周安站在門口,不敢進去。
"進來。"他說。
她跨過門檻,站到那塊熟悉的地毯中央,兩手乖乖垂在身側,腳尖併攏。
代西珩終於抬眼看向她,目光從她頭頂掃到腳趾,在她沒穿鞋的腳上停了一下,又收回來。
"這幾天沒空管你,過的太舒服了,你知道現在幾點了?"
"不知道。"周安誠實地說,"但是您書房燈還亮著,那應該不算太晚。"
代西珩被她這句不咸不淡的補充氣笑了:"你倒是會抓重點。"
"我在莊園待久了,作息已經跟著您的燈走了,您亮著我就不敢睡,您滅了我才敢閉眼,這是求生本能。"
代西珩看了她兩秒。
"你這張嘴,是怎麼做到每次都精準地踩在我底線邊緣、又能恰好不踩過去的?"
周安眨了眨眼:"可能是一種天賦?"
她說完就後悔了,因為代西珩的眼睛微微眯起來。
"天賦。"他像在品嘗一個不太滿意的味道,"那你這天賦用在翻我書房、偷聽我談話、半夜溜出去跟代西晏吃燒烤上,是不是有點浪費?"
周安的腦子嗡了一下。
他竟然知道她偷聽。
是夏淮生說的?還是走廊的監控?還是她剛才進書房時臉上的表情太心虛被他一眼看穿?
她不敢問,但她知道自己必須立刻把那件事定性,絕不能讓他以為她是刻意去偷聽的。
"我不是故意要聽的。"周安立刻開口,聲音又快又急,"我就是路過,門沒關嚴,剛好聽到一句半句,我立刻就走了,真的,一步都沒多留。"
"一句半句?"代西珩往前走了一步。
周安咽了一下口水。
"那你告訴我,你聽到的那一句半句,是什麼內容。"
完蛋。
周安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了,她不能說,說了就坐實偷聽;但也不能說沒聽到,騙他比偷聽更嚴重。
她在千分之一秒內做出了決定。
"我聽到代擎和鏡灣這幾個字,然後就跑了。"她語速極快地交代完,然後補了一句,"我發誓,就這些。"
代西珩看著她,目光沉沉的,男人肯定是不相信的。
最近來的人又多又雜,誰真誰假必須嚴格把控,他的助理夏淮生每天晚上結束工作後,都會過一遍監控,那些人從進入這棟樓開始,每一個表情都會被分析解剖。
恰好,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猶豫躊躇地聽了不少,最後是被某些內容嚇得倉皇逃走。
"還有呢?"
周安的睫毛劇烈地顫了一下,掌心開始冒汗。
"沒有了。"她說。
"周安。"
她抬起頭看他,男人的眼睛裡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撒謊之前會先眨一下眼。"
女孩兒怔了一下,忽然想起來這話他以前就說過的,說她"演技還沒及格"。
她咬著下唇,低下了頭。
"我聽到夏淮生說'帳本'兩個字,其他的真的沒有了。"她的聲音變小了,帶著一股認命般的頹喪,"您要是因為這個罰我,我認。但您不能說我故意策划去偷聽的,我確實是路過,我就是反應慢了半拍才多站了那麼一會兒,這叫做非主觀意願犯錯。"
代西珩沒有立刻接話,沉默持續了好幾秒。
"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老實回答。"
"嗯。"
"你聽到那些話的時候,第一反應是什麼?"
周安愣了一下,她以為他會繼續追究"偷聽"這件事本身,或者直接定罰。
她沒想過他會問她感受。
她想了想,如實說:"我第一反應是'這事跟我沒關係,我不該聽',第二反應是'我該怎麼裝作沒聽到',第三反應是'我得趕緊跑'。"
代西珩聽完,嘴角動了一下,小老鼠終於說實話了。
"你的第三反應終於對了一次。"
周安猛地抬頭,他剛剛說什麼?終於對了一次?
代西珩已經轉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個薄薄的文件夾,隨手翻開,像是在查看什麼,但周安知道他根本沒在看,他只是在給她留一點喘氣的時間。
"你說你立刻跑了。"代西珩翻了一頁紙,聲音從書架那邊傳過來,不高不低,"然後呢,跑哪兒去了?"
"院子裡。"
"院子裡?"
"嗯。"周安低著腦袋,"然後被小少爺的燒烤味勾過去了。"
代西珩把文件夾合上,放回原處,轉過身來看著她。
"你就去了?"
周安小聲嘟囔:"我本來也只是想散散步,誰知道他剛好在烤串,而且他遞給我的時候我也不能說不吃……那多不給面子……"
"你倒是會給別人面子。"
代西珩走回來,在她面前停下。
然後他伸手,用食指指背在她嘴角蹭了一下,力道比代西晏重得多,蹭得她皮膚都泛了紅。
指腹上沾了一點沒擦乾淨的已經幹掉的蜜色醬汁,他低頭看了一眼,眉頭擰得更緊了。
周安下意識解釋:「小少爺沒擦乾淨。」
說完就覺得自己蠢,對面的男人臉都要黑了。
"他碰你臉了?"
周安愣了一下,說:"小少爺幫我擦嘴角,他看我嘴上有醬汁——"
"你沒長手?手不用幹什麼,要不剁了吧?"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但代西珩已經繞過她,走到門口。
"跟我下來。"
周安以為他又要把她領去內刑室,膝蓋當場就軟了半截,但她咬著牙跟上去,他走出主樓側門,沿著一條石板小逕往西走了大約兩分鐘,停在工具房旁邊的半露天涼亭里。
涼亭的石桌上放著幾根修整過的枝條,粗細均勻,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和代西珩書房裡那根竹片不同,軟而韌,末端微微彎曲。
周安看著那幾根藤條,還不懂他要幹什麼,難不成插花裝飾?
代西珩拿起一根,在手裡掂了掂,掂得很隨意。
"你今晚犯了三條,偷聽、私自外出、跟代西晏吃燒烤還頂嘴。"
"第一條你說你不是故意的,我姑且算你路過;第二條你從後門溜出去,雖然沒出莊園範圍,但沒有跟我報備;第三條——"他偏頭看著她,"你明知道我對重油煙味有多反感,你還帶著一身孜然味鑽進被窩。"
確實,他身上連菸草味都沒有。
"我錯了。"她老實認錯。
代西珩把枝條在掌心輕輕拍了兩下,那聲音在空曠的涼亭里格外清脆。
"過來。"
周安挪過去,站到他面前,距離不到一臂。
"轉過去。"
她突然知道了,他不是要插花,女孩兒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但還是慢吞吞地轉過身,背對著他。
她不知道他要怎麼罰,用什麼力度,她見過清算區的工具,也見過內刑室的竹片,那些都是硬質的,打在身上是生疼,但她沒見過這種柔韌的枝條。
更像是園丁修剪後,放在這裡沒拿走的那種。
"彎腰。"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