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從姜家回來後的幾天,都過得十分清靜,代西珩似乎很忙,來來往往的人,除了那些商業精英,還有不少看上去狠厲可怕的人。
周安已經習以為常,本來女孩兒膽子就大,要是其他十五歲少女看到臉上帶疤,或者斷了一隻胳膊依舊滿臉陰鷙的男人,恐怕早就嚇得不敢出門了。
經過兩周的習慣,周安看到這些人已經面無表情,甚至會下意識從衣著和走路去判斷這些人從哪裡來,是做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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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女孩兒在房間裡換了件寬鬆的棉麻衫,準備下樓倒水喝,經過走廊盡頭時,發現書房的門沒有關嚴。
門縫裡漏出一線暖光,還有低沉的交談聲。
她本打算繞開走,但那個聲音太熟悉了——是夏淮生的。
兩周前,從姜家回來的路上駱川提過一嘴,「夏哥從鏡灣回來了」,她沒多問,但腦子自動記下了這個信息。
周安腳步一頓,或許是好奇,女孩兒不斷告訴自己,好奇害死貓。
她不該聽的,但她的腳就像被釘在地板上一樣,半步也挪不動。
她對自己說,就聽一句,聽一句就走。
「……鏡灣那邊,已經確認了傅家和代擎搭上線的具體節點,」夏淮生的聲音平板而清晰,像是念一份整理好的報告,「錢走的是東南亞的中轉渠道,三層殼,但每一層的經手人最後都指向二房名下的一個海外帳戶。」
代西珩沒有說話,空氣里只有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
周安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代擎?鏡灣?傅家?
「老爺子那邊呢?」代西珩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人在東南亞,目前沒動作。」夏淮生說,「但底下有人遞了話,說老爺子的心腹最近私下跟二房吃過兩次飯。」
男人沉默了幾秒。
「繼續盯。」代西珩的聲音依舊不帶溫度,「鏡灣那邊的線別動,讓他們以為自己藏得住。」
周安的呼吸都變輕了,這是天大的算計,代家的盤子太大了,坐在書桌後面的那個人,就像一個閻王,正在盤點被他分布在各個地點的鬼差。
女孩兒意識到自己聽到的東西遠遠超出了「不該聽」的範疇,這已經不只是僭越了,如果被代西珩發現她躲在門口偷聽這些話——
她的脊椎躥起一陣涼意,心裡只有一個想法,趕緊溜,否則會被滅口。
女孩兒動作很輕,腳尖貼著地板,後退一步,兩步,三步,直到完全離開那扇門縫的範圍,她才敢轉身,幾乎是貼著走廊牆壁快步往樓梯方向走。
她沒敢用跑的,怕腳步聲太大,到樓梯口的時候她聽到身後書房裡夏淮生說了一句「那帳本我帶來了」,她的手指攥緊了扶欄,三步並作兩步往下走,心口砰砰跳得厲害。
她得把這些聽到的東西忘掉,以後在面前必須要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周安衝到一樓的時候差點撞上端茶水的蘭蘭,蘭蘭「哎呀」一聲往後撤了半步,看清是她才鬆了口氣:「周小姐,你嚇我一跳。」
「對不起對不起……」周安語速很快,邊賠罪邊往側面退,她必須離那棟樓遠一點,必須找個地方把剛才聽到的東西從腦子裡擠出去。
她幾乎是落荒而逃一般,從主樓後門鑽了出去。
莊園的晚風裹著草木的潮氣迎面撲來,周安大口喘了兩下才緩過來,胸口的擂鼓聲在空曠的院子裡終於漸漸平息。
她沿著主樓後面的碎石小路漫無目的地走,腦子裡的拼圖卻怎麼也甩不掉。
代擎要奪權,鏡灣的線,傅家跟代擎搭上了,老爺子的人在吃二房的飯。
雲京的、南城的、歐洲的、鏡灣的、東南亞的……
她在腦子裡反覆告訴自己,這件事跟她沒關係,她是代家的罪奴,是那個大魔王身邊的小老鼠,她唯一該做的就是在代西珩眼皮底下活著,不惹事、不犯錯、不讓自己被卷進任何和她無關的漩渦里。
可是那些話像藤蔓一樣纏上來,甩不掉。
她天生就很擅長記憶細節,也很會將瑣碎的信息整理,這是她的本能,但是這時她只想讓自己的腦子完全清空。
周安低著頭踢腳下的石子,不知不覺繞過了花圃後面那排冬青。
然後她聞到了一陣煙——混著炭火和油脂焦化的氣味,還有一點若有若無的香料味。
燒烤!這久違的、熟悉的味道!
她抬起頭,看到不遠處的一小塊空地上亮著一簇暖橙色的火光。
代西晏坐在一個矮馬紮上,面前支著一隻小鐵爐,爐膛里炭火正旺,鐵網上擺著幾串肉和一隻塗了醬料的雞翅。
他穿了件淺灰色的T恤和一條松松垮垮的運動短褲,腳上趿拉著拖鞋,頭髮沒打理,亂糟糟地翹著幾撮,看上去就像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十九歲男生在院子裡消磨周末晚上。
他看到周安走過來,抬起下巴沖她笑了一下。
「喲。」他說,「聞著味兒來的?」
周安站在兩步遠的地方看著他,有點恍惚。
剛才在二樓偷聽到的那些沉重的、冰冷的詞句——帳本、中轉渠道、三層殼、奪權——和眼前這幅畫面格格不入得讓她產生了一種荒誕感。
代西晏用夾子翻了翻鐵網上的雞翅:「站著幹嘛,過來坐。」
周安遲疑了一下,還是走過去,在旁邊一塊還算乾淨的石頭上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一隻鐵爐和幾串滋滋冒油的肉,炭火的溫度烘著她的臉,剛才那股從脊椎躥上來的冷意一點點退了下去。
代西晏把一串牛肉遞給她:「剛烤好,嘗嘗。」
周安接過來咬了一口,肉汁在舌尖炸開,帶著孜然和辣椒碎粗糲的顆粒感,燙得她吸了一口氣又捨不得吐出來。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說。
代西晏得意地「嗯」了一聲:「我的手藝,可不是誰都能吃著的。」
他又翻了一下雞翅:「你怎麼跑出來了?我哥呢?」
「在書房談事情。」周安嚼著牛肉,含含糊糊地答。
「那正好,」代西晏往鐵網上又擺了幾串香菇,「他談他的,咱們吃咱們的,他那個人一談正經事就忘了餓,等他結束了出來,炭都涼了。」
周安沒接話,低頭吃牛肉,想讓腦子放空。
代西晏也不追問,他看起來對任何事情都沒有太強的好奇心,一邊翻轉食材一邊哼著一段不成調的小曲,偶爾往炭火里加一小把干木屑,讓火苗躥高一點。
「你也挺有意思的。」代西晏忽然開口。
周安抬頭:「嗯?」
「別人被我哥關在屋裡,都愁眉苦臉的,想方設法要逃,」他把雞翅翻了個面,刷了一層蜜汁,「你怎麼還有閒心出來溜達?院子裡到處是守衛,你又跑不出去。」
周安噎了一下:「我也愁,但愁又不能當飯吃。」
代西晏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夜裡聽起來很輕快,像落進水面的一粒碎石子:「你倒想得開。」
「想不開怎麼辦,一頭撞死?」周安把肉串的竹籤子捏在手裡轉了兩圈,「我剛才還在想呢,我這一輩子可能就交代在這個莊園裡了,那我得想想這輩子剩下的日子怎麼才能過得不那麼慘。」
「結論呢?」
「結論是……」她認真地思考了一下,「得吃好睡好,少惹事,儘量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