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一夜沒睡踏實,翻來覆去地想著姜山月說過的每一句話。
天剛亮她就爬起來坐在床沿上,代西珩讓她自己決定去不去姜家,她已經定了。
但她分不清自己是想去見姜山月,還是想試試——她出門這件事,代西珩會在意幾分。
這種「被看見」的感覺,很熟悉。
從前在家也是這樣的,考砸了、打架了、偷拿東西了,每一樁都在等一個反應。
被罵也好、被拉住訓一頓也好,總比什麼都等不到強。
在不知不覺中,周安好像將這種管束當做依賴,以前在家裡,需要自己不斷折騰才能換來的東西,在這裡直接得到了。
女孩兒突然明白過來,為什麼自己在代西珩身邊被揍被收拾,卻從來沒有恨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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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現在,代西珩給她的目光,比爸媽加起來的還要多。
他打她、罰她、罵她,但每一件事都針對她這個人,不是敷衍的「知道了」或者「好好好」,是切切實實地、用力地、把她當回事。
周安把自己縮進被子裡,心臟跳得有點快。
她知道自己這種想法不正常,正常人不會在被關押的地方覺得安全,不會在被責罰的人身上找依賴,但她沒辦法控制。
這麼多年了,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存在。
可是,可是自己父母怎麼辦?至今她都不敢問,是不是真的已經死了,那她是不是應該把他當做仇人?
周安害怕這種想法,因為這種難得的存在感讓她依賴,她不想打破這種氛圍,又做不到對父母的死亡不聞不問,哪怕是經常忽視自己,父母都是愛她的。
樓下傳來細微的聲響,大約是誰在走動,周安的耳朵立刻捕捉到那個聲音的節奏——沉穩、篤定,帶著某種專屬於某個人的規律。
代西珩還沒睡。
她忽然有點想下樓,像那天晚上一樣,在感應燈下蹦躂著撞見他,然後被他罵一句「老鼠性子」!
她把這個念頭壓下去,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這夜女孩兒夢到了父母,這是從清算區出來後第一次夢到他們,在原來自己的家,小小的別致的別墅,一切景觀以方便打理為主,甚至有些裝飾是造假工藝。
因為她的父母真的很忙,夢中她不斷叫他們,他們一個抱著資料計算數據,一個對著電腦打字,沒有人回應自己。
天亮的時候,周安發現自己出了很多汗,可能是夢裡太著急,聽著孟嫻的叫門聲,她一邊應著一邊換衣服。
洗漱後下口,餐廳里代西珩低頭喝粥,突然問了一句:「定了沒有。」
周安坐下,攥著筷子:「定了,去。」
男人喝完粥擦手:「十點駱川送你,晚飯前回來。」
周安愣了一下,他竟然不多問一句。
快到餐廳門口的時候他偏了一下頭:「備了一份禮在玄關。」
周安低頭扒粥,她原本以為代西珩會交代很多,會狠厲地警告自己不能亂跑,男人沒說,女孩兒反而空空的。
駱川開車送她,禮盒擱在膝上,深藍色的絲絨盒子,輕飄飄的,周安不知道是什麼,也不感興趣。
也正是這一趟出門,周安才知道,這個莊園遠離雲京市區,偏僻到自己差點記不得路。
姜家的宅子在雲京東邊,比代家莊園小,但打理得精細。
姜山月站在門口迎她,穿了一件溫和寬鬆的白色紗質長裙,頭髮披著,隔老遠就朝她招手:「來了,」她笑了一下,「我還怕代西珩不放人。」
周安跟著她穿過院子,花草修剪得齊整,連石徑縫隙里的青苔都是乾淨的,這裡處處透著女主人的用心。
女孩兒莫名想起來自己那個拿塑料花打發自己的媽媽,忙到無瑕打理自家小洋房。
一直往裡走,姜太太坐在客廳里,空氣里有淡淡的茶香,夾雜著一點若有若無的藥味。
周安第一眼看過去,只注意到一件事——她坐在那裡的方式。
沙發很軟,她後背和靠背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腰直著,肩膀端平,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左手搭著右手,腕上一隻極細的翡翠鐲子。
她看見周安走進來,笑了一下。
「山月念叨你好幾天,」姜太太開口,溫和禮貌又帶著對小輩的關照,「說你膽子不小,敢跟代西珩犟嘴。」
周安接過茶杯:「不是犟嘴……就是有時候憋不住。」
姜太太笑了一下:「你在代家多久了?」
女孩兒心裡想了下才發現,自己翻天覆地的的生活變化,竟然還不到兩個月。
「一個多月。」女孩兒說。
「一個月就敢頂他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拇指搭在杯沿邊緣,動作很穩,「我認識他十年,敢在他跟前把心裡話說完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她放下茶杯的時候,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瞬,像在確認水溫,然後偏頭朝身後的傭人說了一句:「茶涼了,換一壺。」
那傭人立刻轉身去辦的,步子又輕又快。
「山月說你會玩點東西,心眼也多。」姜太太放下茶杯,「你爸是周峻?」
周安的肩膀輕輕繃了一下:「您認識他?」
「聽過。」姜太太說,「你爸那個級別,代家的勘探裡面排前三,是個人都知道。」
外面傳來腳步聲,姜山月端著茶點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中年男人。
男人穿著深色的家居服,身材保持得很好,面容端正,帶著一種書卷氣,看上去溫和無害。
「太太,有客人?」男人的語氣很是客氣。
姜太太抬起頭,笑了一下:「山月的朋友,這位是周安。」
男人朝周安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拍,又移開了。
那一眼看上去很普通,但周安捕捉到一個細節——他看向姜山月的時候,姜山月的視線有一個極其短暫的偏移刻意躲避。
「我還有點文件要處理。」男人說完就轉身走了,步伐輕穩,沒再多停留。
周安的視線追著他的背影,又收回來。
姜山月已經把茶點擺好了,語氣依舊溫柔:「來,嘗嘗這個桂花糕,我們家阿姨的拿手點心。」
沒閒聊多久, 女孩兒觀察的出姜太太有點累了,於是起身告辭,姜山月和周安一起走了出來。
「今天謝謝你。」周安說,「姜太太人很好。」
姜山月笑了一下:「她身體不太好,醫生說需要靜養。剛才的男人是我父親,不給你介紹……是因為他還有一個家。」
「你們家……」周安猶豫了一下,「很漂亮。」
「是,我媽用了很多年打理出來的。」姜山月看著那些薔薇花,目光很柔和,「她總說,家要好看,住在裡面的人心情才會好。」
走出姜家大門,駱川的車已經停在門口了,周安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山月姐,下次……我還能來嗎?」
姜山月怔了一下,隨即彎起眼睛:「來啊,隨時來。」
回程的車上周安一直沒說話,一個在這樣的家庭里長出來的人,還能那麼溫柔地笑,還能那麼妥帖地替別人擋掉難堪。
怪不得她和代西珩關係好。
他們兩個都是在破碎的家族關係里被過早地催熟的人,都是學會了把所有情緒壓進最底層、只露出最得體那一面的人。
駱川開過那段梧桐路的時候,她忽然開口:「駱川哥,大少爺讓你送人的時候,會給什麼交代嗎。」
女孩兒沒有直接問,其實她想知道的是,代西珩對自己有沒有特殊交代。
「什麼交代?」
「比如……要看著點、別讓人亂跑、到點回來。」
駱川想了想:「就說送你過去,再接你回來。」
周安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他什麼都沒交代,不怕自己跑了嗎。
回到主樓的時候天還沒黑透,代西珩從樓梯上下來,手裡端著一杯水。
「回來了。」
「嗯。」
「姜太太怎麼樣。」
周安想了一下:「她很穩。」
代西珩看了她一眼,轉身往客廳走。
兩人無話,周安直接回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