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低著頭,盯著自己腳尖前那一小塊地板,周圍的笑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又退下去,然後再次湧上來,帶著更明顯的戲謔意味。
她感覺到那些目光在她的後頸、肩膀、裙擺上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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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西珩依舊斜倚著立柱,仿佛圍觀者那些含義不明的笑聲與他無關。
周安的指甲掐進掌心裡。
她不能抬頭,不能做出任何多餘的表情,更不能哭——她知道如果她在這個場合掉一滴眼淚,那群人會笑得更厲害,而代西珩只會覺得她丟人。
就在那陣笑聲將要再一次漲潮的時候,一個聲音從斜後方傳來。
「周小姐。」
周安愣了一下,這個聲音在叫她,整個偏廳里沒有人知道她姓什麼。
她抬起頭,循著聲音看過去。
隔了幾步遠的地方站著一個女人,看上去二十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改良旗袍,外面搭了件極薄的藕荷色開衫,頭髮松松挽在腦後,耳垂上綴著一對很小的珍珠耳釘。
她站在那裡,身姿很輕,周安不認識她。
但那女人已經朝著她微微笑了一下,然後看向代西珩,語氣帶著幾分熟稔卻不顯得冒犯:「代少,你這孩子養得也太緊了,我在這兒站了半天,連句話都不讓她跟我說。」
代西珩偏頭看了那女人一眼,神色沒什麼變化:「你怎麼在這兒?」
「我怎麼不能在這兒?」女人笑了一下,讓人如沐春風,「你把人拘在身後半步不許動,也不嫌累得慌。」
她說著,朝周安招了一下手,動作很輕:「來,到我這邊來坐一會兒,他那邊正忙著談事呢。」
周安下意識看了代西珩一眼。
代西珩沒有看她,微微點了下頭,周安這才挪動步子,穿過那幾步的距離,站到了那女人身邊。
走近了才看清,她身上沒有太多裝飾,唯一顯眼的是手腕上一隻極細的翡翠鐲子,水頭極好,顏色通透得接近透明,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暈。
女人沒有立刻跟她說話,而是側身朝旁邊的一張空沙發示意了一下,自己先坐了下來,姿態自然而舒展,旗袍的下擺在她腿側鋪開一道柔和的弧線。
周安在沙發邊緣坐下,膝蓋併攏,雙手擱在腿上,挺直了腰背。
「別這麼繃著。」女人輕聲說,「我又不罰你。」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輕輕擰開了周安胸口那扇緊鎖的門。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個陌生人面前突然就放鬆了一點,大概是那雙眼睛很安靜,看人的時候沒有審視也沒有戲弄,就只是看著你,像在看一個值得被認真對待的人。
「我叫姜山月。」她說,「你是周安?」
周安點頭,聲音有點緊:「您怎麼知道我姓周?」
姜山月笑了一下:「代西珩書房裡有一份你的檔案,我上個月去的時候瞥了一眼。」
周安愣了一下,代西珩的書房,外人可以進去?
姜山月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語氣很自然地解釋道:「我母親家裡跟他母親那邊有些淵源,算是世交。」
她說著,偏頭看了一眼偏廳入口的方向,代西珩已經不在那根立柱旁邊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開的,大約是去處理什麼事情了。
姜山月收回目光,落在周安臉上:「你今天被他帶出來,緊張壞了吧?」
周安不知道怎麼回答。
姜山月也不需要她回答,自顧自地續了一句:「他那個人,做什麼事都不太按常人的方式來講道理,你肯定覺得他今天把你帶到這兒來,就為了讓你站在他身後被別人笑。」
周安的睫毛抖了一下,難道不是嗎。
「你知道嗎,」她說,「他今天說的那句『我養人』,聽起來是很刺耳,但你換個角度想,他以前從來沒帶任何人出來過。」
周安抬起頭看她。
姜山月的目光落在杯沿上,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講一件很尋常的事:「他十歲那年母親去世,開始一個人扛代氏大房所有的東西,他父親走得更早,他連『被父母帶著出門』這件事都沒怎麼經歷過。」
「他學的所有東西都是自己摔出來的——怎麼管人,怎麼看人,怎麼讓底下的人不敢欺負到他頭上。他不太知道正常的親近是什麼樣的,因為沒被人正常地親近過。」
姜山月轉回視線,看著周安的眼睛:「他罰你跪,讓你站他身後半步不許動,這些事情放在別人身上,是打壓、是折辱,但在他那裡——」
她頓了一下。
「是他認為的『歸置』。」
「他把你放在他目力所及的地方,壓你的性子,試探你的反應,用各種規矩把你圈起來,這些東西表面上看全是控制。但在他那棵樹里,控制是他唯一會用的『保護』。」
周安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攥緊了,又鬆開。
「七月十號,」姜山月忽然說,「那天晚上他哭,拿出手機看過你的照片。」
周安愣住了。
她記得那一天,她半夜下樓偷吃花卷,在感應燈下面蹦躂,結果被代西珩抓了個正著,然後被要求「好好伺候」,她蹲在地上給他捶了快半個小時的腿。
姜山月說:「那天是他母親的忌日,每年那一天他都不睡,就坐在客廳里熬到天亮,從小就這樣。」
周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跟他視頻的時候,他拿著另一個手機,看你的照片。」姜山月的聲音很輕很柔和,「我在想,他可能需要人陪。他不可能開口說『你陪陪我』,他說不出口,他這輩子都沒學會怎麼開口要東西。」
周安坐在那裡,掌心全是汗。
腦子裡忽然閃過那天晚上的畫面:代西珩坐在沙發里,睡袍領口松著,目光落在不知道什麼地方,聲音比平時低了好幾度,帶著一種不明顯的沙啞。
她當時以為那是深夜犯困,或者是因為失眠心情不好,她甚至在心裡罵過他「大半夜不睡覺折騰人」。
但她從來沒有往那個方向想過。
七月十號,他母親的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