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一時不知道怎麼接話,愣在原地。
那人已經轉身走了,穿過人群時其他家族的少爺小姐都自動讓開一條路,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代西珩依舊靠在沙發上,目光落在窗外。
周安站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問:「他是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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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凜。」代西珩說。
周安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顧凜,看著比代西珩還小兩歲,卻已經在替代西珩盯著東南亞的款子走向了。
代西珩終於從沙發上站起來,整了整袖口:「走了。」
周安立刻跟上。
繞過幾組沙發,穿過一道敞開的拱門,他們走進另一個廳。
這個廳更大,人群也更多,空氣里混雜著紅茶、香檳和昂貴木質香調的氣味。
代西珩出現的地方,自然會有目光追隨。
他帶著周安停在了一處偏廳入口旁邊的位置,斜倚著一根包裹深色木飾的立柱,姿態閒散地接過侍者遞來的水杯。
周安站在他側後方,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不遠處一小群人的談話吸引。
那是幾個年紀稍長的男人,衣著考究,正圍著中間一個站在窗前的年輕人交談。
「……沈家那個,今年才多大?二十一?他一個人把鏡灣那邊那筆爛帳給理清了。我聽說那邊派來對接的老總臉色鐵青,在會議室拍了桌子,最後還不是得按他算出來的數簽。」
「麻省理工雙學位,當年讀書的時候好像還跳了級?腦子也不知道怎麼長的。」
「何止是帳目,他前兩年搞的那個什麼數據架構方案,現在雲京金融中心那套系統還在用,年輕是真年輕,厲害也是真厲害。」
「代家這兩年往鏡灣那邊伸了不少手,遇到他也不知道是福是禍……」
女孩兒聽的認真,餘光掃到一個正從另一側入口走進來的人影。
那人穿著一件白襯衫,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配飾,頭髮短而齊整,正側對著他們,手裡端著一杯清水,和面前的人說話。
他說話的時候幾乎沒有表情,透著一股從骨子裡滲出來的疏離感。
周安看著那張側臉,腳步不自覺地頓了一下。
是那張照片上的人。
代西珩偏頭看了那個方向一眼,手在身側微不可察地收了一下。
周安低聲問:「剛才那個人,就是沈……」
代西珩回應:「沈川」。
周安又看了一眼,那個叫沈川的年輕男人已經坐了下來,側臉在暖黃色的燈光下輪廓分明,下頜線利落乾淨,正低頭聽對面的人說話,偶爾點一下頭,動作幅度極小。
代西珩看向沈川的方向,目光一種被精確克制過的審視,像獵手在評估另一隻獵手的爪牙。
她想起代西珩書房裡那份專門歸檔的文件夾,想起那個燙金的「S」字母。
代西珩在忌憚他。
一個二十五歲的人,忌憚一個二十一歲的人。
正當周安還在琢磨剛才那一瞬間的眼神交換意味著什麼時,一陣更加張揚的笑聲從不遠處傳來,打破了偏廳微妙的靜謐。
「……我跟你們說,我那條金毛,訓得那叫一個絕,我一抬手它就坐,一勾手指它就趴,聽話得不得了,指東絕不往西。」
說話的是一個年輕男人,二十出頭的樣子,西服的顏色亮得有些扎眼,領帶夾上鑲著一顆不小的寶石,正誇張地比劃著名。
「上禮拜我帶它去朋友那聚會,讓它叼著酒瓶挨個給人倒酒,穩穩噹噹一滴都沒灑,可把我那幫哥們兒羨慕壞了。」
那人越說越得意,聲音也高了起來,「養狗嘛,不就是圖個聽話?」
旁邊有人湊趣地笑:「可不是,訓得好了,帶出去多有排面。」
周安正聽得無聊,忽然感覺身前的男人動了一下。
代西珩原本斜倚著立柱的姿勢沒有變,但偏了偏頭,目光漫不經心地落在那群誇誇其談的人身上。
他隨口接了一句:
「養狗有什麼意思。」
聲音自帶一股涼意,那桌談笑聲頓了一下。
張揚的金毛主人循聲望過來,看到是代西珩,臉上的得意收斂了些許,但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代西珩已經繼續開口了。
他依舊沒有站直身體,視線落回自己手中的杯沿,像是在跟杯子說話:「養狗訓得再好,也就是條狗,出門掙個面子。」
他頓了一下,「我養人。」
周安剛聽到這句話時,還沒反應過來。
然後她感覺周圍好幾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里的意味從好奇、玩味、打量到毫不掩飾的戲謔都有。
有人低聲笑了一下,有人湊近同伴耳語了幾句,視線從代西珩身上移開,又轉到站在他身後的周安身上,像是在掂量一個物件的成色。
金毛主人也看了過來,愣了一下之後,臉上浮起一種古怪的笑意,像是被提醒了什麼絕妙的點子,張揚的氣焰又回來了:「代少,你這……是寵物還是人啊?還帶出門遛的。」
鬨笑聲蔓延開,周安站在那片目光里,像被突然扒光了衣服扔進人群。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手指在裙擺側面攥緊了布料,指節發白。
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細針一樣,一根一根扎在她後脖頸上。
她不敢動,也不敢做出任何多餘的表情,因為代西珩就在她前面半步遠的地方,她知道他在等她的反應,或者在等她出錯。
她的第一反應是憤怒。
憑什麼,憑什麼她要被這樣當眾定義成一件物品?
她明明是人,她有名字,有來處,有她自己的人生,她不是被訓好的金毛,也不是誰的附屬品。
可是第二層念頭緊接著就涌了上來,把她那點火氣澆得乾乾淨淨。
在面前這個男人的規則里,她現在能站在這裡、穿著乾淨衣服、沒有被打也沒有被關禁閉,都是因為他允許。
甚至,她此時還能思考「憑什麼」,本身就是一種奢侈。
她沒有資格憤怒,至少在眾人面前,她不能憤怒。
周安低下了頭,把那口涌到嗓子眼的悶氣壓回胸腔里,她覺得自己就像困獸,被困的久了,甘願低頭。
她也知道,代西珩在給她上課,昨天說的「學規矩」,學的就是這個。
所有人都在等著她的反應,她卻期待這個男人能開口,哪怕帶自己離開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