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位快要瘋的人,是沈青竹。
是的,誰懂他這近乎一年的時間是怎麼過的?
在日本,聽不懂任何人說話,也不會說日語,連個陪他說漢語的人都沒有。
媽的,他覺得自己馬上連語言功能都快喪失了。
剛來那會兒他還會對著空氣自言自語,後來發現自言自語也沒意思——因為沒有人回應。
再後來他連自言自語都省了,整天沉默得像一尊會走路的雕塑。
有時候他張張嘴,發現自己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喉嚨像生了鏽,得咳兩下才能找回那個「啊」的音節。
他覺得自己像個啞巴。
不,比啞巴還慘——啞巴至少還能比劃,他比劃了也沒人看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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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日本人看他比劃,會歪著頭,露出那種統一的、困惑的、又不好意思說不懂的表情,然後嘰里咕嚕說一串他根本聽不懂的話。
沈青竹聽著那些音節在耳朵里滾來滾去,一個都抓不住,他只想說:你們能不能說人話?
但他們說的確實是「人話」——只是不是他的人話。
他想念大夏。
想念那種走在大街上隨便拉住一個人,張嘴就能交流的感覺。
想念便利店店員說「一共二十五塊三」時那種熟悉的語調,想念飯店老闆說「慢用」時那種隨意的招呼。
他甚至想念王面在他耳邊聒噪的日子。
那個人話多,多得要命,從早飯吃什麼能一直聊到今晚月亮真圓,中間不帶喘氣的。
他當時嫌煩,現在想聽都聽不到了。
沈青竹煩躁地把這個念頭甩出腦海,繼續想自己是怎麼淪落到這一步的。
自從上次在小巷裡一戰封神——雖然他覺得自己只是活動了一下筋骨——那群不知道什麼組織的人就硬把他拽回去了。
他當時想走來著,可那群人把他圍得水泄不通,嘰里呱啦說了一大堆,他一個字都沒聽懂。
然後他們就開始鞠躬,九十度的那種,鞠完一個又一個,跟磕頭機似的。
沈青竹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地看著這群人,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這是在演哪出?
後來他才慢慢搞明白——當然不是靠語言搞明白的,是靠觀察和猜——這群人似乎把他當成了什麼了不起的人物。
大概是因為他一個人干倒了六十多個?他覺得這個理由很離譜,但日本人好像不吃這套。
總之,從那天起,他就莫名其妙地被供起來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算什麼,反正就是到時候去干架。
有人來通知他「要走」,他就跟著走,到了地方該打打,打完回來繼續發呆。
他不問打的是誰,不問為什麼打,不問贏了輸了有什麼後果。
不是不想問,是問不了。
他想用翻譯軟體,卻發現手機好像沒電了。
他索性放棄,反正打就完了,打完之後那群人會更恭敬地鞠躬,他也就更懶得問了。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就坐上了最高位。
說「坐」其實不太準確,因為他自己都不知道這個位置是怎麼來的。
好像就是某一天,他走進辦公室,發現椅子不一樣了——換成了那種寬大的、帶扶手的、一看就是「老大」坐的皮椅。
桌上多了個銘牌,全是日文,他不認識,但猜也能猜到寫的是什麼。
沈青竹看著那個銘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坐下了。
不是因為他想當老大,是因為只有這把椅子能讓他把腿伸直。
更離譜的還在後面。他發現自己的生活開始被一隻「鬼」滲透了。
第一次察覺到不對,是有一次干架回來。
那天他打得不太順,對方來了個硬茬,格鬥水平不低,他費了點勁才把人放倒。
他帶著一身疲憊回到辦公室,習慣性地往桌上摸——那裡應該有一包煙。
他每次都不敢多抽,因為不會說日語,也買不到煙。
那包煙是他省著抽的,一根一根地數著,像守財奴數金幣。
他知道抽完就沒了,所以每次只抽半根就掐滅,留著一會兒再續。
可那天他摸了半天,什麼都沒摸到。
原本放煙盒的位置空空蕩蕩,他愣了一下,以為是哪個不長眼的小弟動了他的東西,正要發火——
然後他看見了。
煙盒旁邊,不知何時放了三四根棒棒糖。
塑料包裝在日光燈下泛著亮晶晶的光,葡萄味的,紫色包裝,而且牌子都是他在大夏的。
沈青竹盯著那幾根棒棒糖看了五秒,又抬頭看了看天花板,又低頭看了看棒棒糖。
他伸手捏起一根,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確認不是幻覺。
包裝完好,沒有被動過手腳,糖紙上印著卡通圖案,和在大夏街上賣的一元一根的樣式一模一樣。
媽的。
天殺的,誰幹的?
他第一時間想到是那群小弟。
可那群人從來不會擅自進入他的辦公室,他們對他有一種近乎迷信的敬畏,連敲門都要經過外面三道通報,怎麼可能進來放棒棒糖?
沈青竹看著桌上那幾根棒棒糖,然後他氣憤拆了一根,塞進嘴裡。
葡萄味的甜在舌尖化開,熟悉的,帶著一點酸,同時也很甜。
他含著糖,坐回那把寬大的皮椅里,靠著椅背,盯著天花板發呆。
至少比沒有強,他想。
他以為這只是個偶然。
但第二天,他干架回來,桌上那幾根吃掉的棒棒糖又被補上了。
還是葡萄味,還是那個牌子。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如此。雷打不動,像某種精準的、不可違抗的儀式。
沈青竹開始覺得不對了。
他試過埋伏。有一天他提前回來,躲在走廊拐角處,透過門縫盯著自己的辦公室。他想看看那隻「鬼」到底是怎麼進來的。
等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什麼動靜都沒有。
他推門進去,桌上已經放著棒棒糖。他看了很久,然後拿起來拆了一根,依舊葡萄味的。
他認了。他告訴自己,有糖吃總比沒煙抽強。
而且那「鬼」也挺好的。不止是棒棒糖,似乎還能聽懂他的抱怨。
有一天他吃著日本料理——那群小弟精心準備的、擺盤精緻得像藝術品的「飼料」——忽然想起大夏的面。
想那碗熱騰騰的、湯頭清澈的、麵條勁道的陽春麵。
他放下筷子,對著空氣隨口抱怨了一句:「媽的,這什麼玩意兒,還不如一碗麵。」
第二天,他推開辦公室的門,桌上放著一個打包盒。他愣在原地,盯著那個盒子看了好幾秒才走過去。打開——是一碗麵。
湯頭清澈,麵條勁道,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旁邊擱著幾根青菜。蔥花撒得不多不少,湯底的味道隔著盒子都能聞到。
是大夏的面。是大夏的味道。
他站在那裡,端著那碗面,又沉默了很久,他都不知道這些日子讓他沉默了多少次,好吧,他確實也說不了什麼話。
但他甚至不知道這面是怎麼來的,不知道是怎麼送到他桌上的。
這個國家,這個語言不通、舉目無親的地方,有人——或者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在聽著他說話,在回應他那些漫不經心的抱怨。
說這地方不邪乎,怎麼可能?
但那隻「鬼」不會傷害他。
這一點,他在漫長的、近一年的相處中,已經確認了。
它不說話,不露面,不留痕跡,只有桌上的東西在提醒他——你不是一個人。
沈青竹他忽然想起王面。
想起那個人笑嘻嘻地湊過來,說「小孩,我給你帶了吃的」。
想起那個人把奶茶塞進他手裡,冰的,甜的,是他喜歡的口味。
想起那個人在無數個深夜裡,從背後環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窩裡,懶洋洋地說「小孩,該睡覺了」。
那個人現在在哪?在做什麼?有沒有想他?
沈青竹垂下眼,把那碗面端過來,低頭吃了一口。
味道很好。
他一口一口地吃著,吃完最後一口,放下筷子,靠回椅背。
窗外是東京的天空,灰濛濛的,看不見星星。
他忽然覺得很累。那種累說不出來,像一根線,從心口牽出去,牽到很遠很遠的地方,牽到那個人身上。
線繃得很緊,微微發顫,隨時會斷。
他不知道那根線還能撐多久。
他只知道,他不能斷。
那個人在等他回去。
他必須回去。
不管這隻「鬼」是什麼,不管這群日本人要他做什麼,不管這個陌生的、語言不通的國家把他困多久——他一定會找到回去的路。
接下來的日子,那隻「鬼」依舊沒有露面,他也習慣了。
他們就這樣,詭異又和平地,共處了近一年的時間。
不說話,不交流,只是偶爾——他的桌上會多出一些東西。
葡萄味的棒棒糖,熱氣騰騰的麵條,有時候甚至是一杯溫度剛好的奶茶,杯壁上還凝著細密的水珠。
他知道,在這個孤獨的的國家裡,有「人」在照顧著他,在用一種沉默的、近乎笨拙的方式告訴他——
你不是一個人。
窗外,遠處有烏鴉在叫,一聲一聲的,沙啞又執著,像在喊誰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