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面是被陽光晃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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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刺眼的、讓人本能抬手去擋的光,是溫柔的、像被什麼東西過濾過的暖金色,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在他眼皮上輕輕跳。
他眯著眼,在柔軟的被子裡賴了好一會兒。
這床太舒服了。
軟乎乎的,像躺在雲上,被子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枕頭的高度剛好,他整個人陷在裡面,恨不得翻個身再睡一覺。
他確實翻了——臉埋進枕頭裡,蹭了蹭,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然後他坐起來。
腰有點酸,肩膀也有點僵,像睡姿不對,又像之前被什麼東西狠狠碾過。
他揉了揉後頸,腦子裡沉沉的,什麼都想不起來。
算了,想不起來就不想了。
他睜開眼。然後對上了一道視線。
門邊靠著一個人,很年輕,頭髮半扎著,幾縷碎發垂在額前,被窗外的光一照,泛著淺淡的棕色。
那張臉生得極好,眉眼鋒利,鼻樑高挺,薄唇微微抿著,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清冷和不馴。
他雙臂環胸,一條腿微微屈著,整個人往門框上一靠,姿態散漫得像是在這兒站了很久。
那雙眼睛正盯著他,帶著審視,帶著打量,還有一點毫不掩飾的「我倒要看看你能睡到幾點」的玩味。
王面眨了眨眼。對方也眨了眨眼。
王面又眨了眨眼。「……早?」聲音沙沙的,帶著剛醒的慵懶,還有一點沒搞清楚狀況的茫然。
縱天驕瞅著他看了兩秒,嘴角微微一挑,那弧度說不上是笑還是別的什麼。「呦,」他拖長了音,「醒啦您內?」
王面點了點頭。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衣服換了,不是之前那身濕透的、皺巴巴的,是一套乾淨的。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房間——不大,收拾得還算整齊,窗外有光透進來,照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這是哪?
「這是哪?」他聽見自己問。
「這兒是我家。」縱天驕回答得乾脆,目光還在他身上轉,從頭到腳,從那張還帶著睡痕的臉到露在袖口外面、布滿新舊傷痕的手。不簡單。
這念頭又冒出來,比昨晚更清晰。這人身上那些傷,有新有舊,有些是利器,還有一些他看不出來是什麼造成的。
他往門框上又靠了靠,語氣淡淡的:「你是誰?」
王面張了張嘴。沒有聲音。他愣了一下,又張了張嘴,還是沒聲音。
不是發不出來,是腦子裡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名字,年齡,從哪裡來,做什麼的,他一個都想不起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指腹有薄繭的手。
這是他的手。可他不記得這雙手做過什麼。
他抬起頭,對上縱天驕那道越來越銳利的目光。
「……啊?」他聽見自己說,聲音乾巴巴的,「我,我是誰啊?」
縱天驕的表情從審視變成了一種微妙的、介於「你在逗我」和「這人怕不是個傻子」之間的茫然。
「合著你不知道自己是誰啊?」
王面搖了搖頭。「不知道。」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語氣誠懇得不像在開玩笑,「抱歉,我好像不記得了。」
縱天驕:「…………」
他盯著王面看了足足五秒。
那張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無語,從無語變成一種「我真是服了」的認命。他深吸一口氣,剛要說什麼——
「醒了?」宋臨沂端著杯水從走廊那頭拐進來,很自然地走到床邊,把水遞給王面。
王面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水溫剛好。
宋臨沂站直身子,話是對著縱天驕說的:「要不,我等會帶他去派出所?」
縱天驕點頭點得乾脆利落,沒有半點猶豫:「行。」
一個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人,總不能一直留在家裡吧?萬一是什麼在逃犯,萬一惹上什麼麻煩——他可不想被牽連。
宋臨沂看了王面一眼。
那人正捧著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睫毛垂著,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安靜的陰影。怎麼看都不像壞人。
但這種事,誰說得准呢。「那就去唄。」他說。
——
——然後兩人上午去的派出所,下午回來的,還是兩人。
縱天驕開門的時候,看見宋臨沂站在門口,表情一言難盡,旁邊站著王面。
他挑了挑眉,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宋臨沂臉上,那眼神明晃晃寫著:解釋解釋。
宋臨沂撓了撓後腦勺,笑得有點干,感覺似曾相識。
他往旁邊讓了半步,露出身後的人——王面站在那兒,換了身乾淨衣服,頭髮也被吹乾了,柔順地垂在額前,襯得那張臉愈發奶俊。
他看見縱天驕,微微點了點頭,表情有點侷促,像知道自己給人添了麻煩。
宋臨沂清了清嗓子:「那個……派出所查不到他的信息。」
他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要麼是國家機密,要麼是無證遊民。」他攤手,「你覺得哪種像?」
縱天驕:「…………」他看了一眼宋臨沂,又看了一眼王面,目光最後落在那張無辜的臉上。
就這張臉?他看著倒是更像那種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的類型。
「進來吧。」他側開身子。
客廳里,三個人各占一角。
縱天驕靠在沙發上,一條腿搭著,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
宋臨沂坐得隨意,手肘撐著膝蓋,時不時看王面一眼。王面坐在他們對面,姿態倒是端正,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蓋上,像在認真聽講。
縱天驕先開的口。「你多大歲數了?」
王面想了想。
想得很認真,眉頭微微蹙著,目光落在茶几上某個虛空的點上,像在努力回憶一件很久遠的事。
過了大概十秒,他抬起頭:「不知道。」頓了頓,又補充,「大概十幾歲?還是二十幾歲?」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頭,語氣裡帶著一點不太確定的試探:「我覺得……我應該是十九歲。」
縱天驕:「…………」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個「你覺得」咽回去,換了下一個問題。「那你覺著,自己是幹嘛的?」
王面又想了想。這次想的時間更長,長到縱天驕以為他又要說「不知道」。
然後他開口了:「游泳的吧。」語氣篤定得不像在胡說八道。
縱天驕皺眉:「游泳的?」
「嗯。」王面點頭,「我從海里出來的時候,游得挺快的。」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那個模模糊糊的畫面——海水,浪,還有某種本能的、不需要思考就會的動作。
他抬起頭,那雙淺色的眼眸裡帶著一點認真、一點思索,還有一點藏都藏不住的、近乎理所當然的自信,
「其實我覺得,我可能有什麼特殊身份。」
縱天驕挑眉。「打個比方?」
王面看著他,表情認真得像在宣布希麼重大發現:「海之王。或者海王的兒子。或者是大海的繼承人。」
縱天驕:「…………」他轉頭看向宋臨沂。
宋臨沂正低頭喝水,肩膀在輕輕抖。
察覺到縱天驕的目光,他抬起頭,臉上的表情介於「我也沒想到會這樣」和「但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之間。
他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試圖把話題拉回正軌:「今天去派出所錄指紋的時候……」
他看了王面一眼。王面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目光落在那些被海水泡得模糊、幾乎看不清的字跡上。
「看見你手上寫的字了。」宋臨沂說,「寫的什麼?」
王面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那上面有被海水浸得模糊的筆痕。
大部分已經看不清了,只有一個字,還隱隱約約能辨認出來——「免」。
他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免。什麼意思?是他的名字,還是什麼他忘了做的事?
他想不起來。
「我不記得了。」他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兩個人——一個表情冷淡但眼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一個坐在對面看他的眼神卻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溫和。
他忽然覺得,這兩個人大概是好人。「但我猜,」他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個字,「這大概是我的名字。」
宋臨沂和縱天驕對視了一眼。那眼神里有交流,有猶豫,有「你覺得呢」和「我怎麼知道」的無聲對話。
最後還是宋臨沂先開的口,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一點認命,還有一點自暴自棄:「先留下吧。」他看了王面一眼,「總不能再把他扔出去。」
縱天驕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王面那張臉——乾淨,奶俊,帶著一點剛睡醒的茫然和「我好像給人添麻煩了」的侷促,怎麼看都不像裝的。
「行吧。」他站直身子,往自己房間走,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叫什麼?」
王面愣了一下。
叫什麼?他低頭看自己的掌心,看那個快看不清的「免」字。
「阿免。」他抬起頭,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輕,像某種與生俱來的、不需要思考就會的、讓人沒法拒絕的乖巧,
「叫我阿免就行。」
宋臨沂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往廚房走。
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王面一眼。「餓不餓?」
王面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餓。」
宋臨沂笑了一聲,轉身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廚房裡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音,還有油在鍋里滋滋響的動靜。
王面坐在沙發上,聽著那些聲音,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個模糊的「免」字。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手心裡,暖融融的。
他攥了攥拳,又鬆開。想不起來的事,以後再說吧。
至少現在,有地方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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