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面覺得自己在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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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沉,是意識。
像一塊被浸透水的木頭,從水面開始,一寸一寸地,緩慢地,不可逆轉地往深水裡墜。
那些聲音還在——不是幻覺,是真正的、曾經存在過的聲音。
有的在笑,有的在喊「隊長」,有的在說「隊長你快點」,有的在說「隊長我們等你回來」。
它們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悶悶的,嗡嗡的,分不清是誰在說,也分不清說的是什麼。
只剩下一些模糊的音節,在耳膜上輕輕撞一下,就散了。
他試著去抓那些聲音,想聽清楚一點。
可那些碎片太滑了,從指縫裡漏出去,像水,像沙,像所有他留不住的東西。
意識越來越模糊。
那些聲音也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像退潮時被海浪捲走的貝殼,一顆一顆地,消失在深藍色的、無邊的寂靜里。
他往下沉。不知道沉了多久,也許是幾秒,也許是一生。
然後他看見了光。
不是那種刺眼的、讓人本能抬手去擋的光。是溫柔的、像初冬清晨第一縷透過窗簾的陽光。
從頭頂照下來,穿過層層疊疊的海水,落在他臉上,暖融融的。
他往上浮——不是自己在動,是那光在牽引他,像一隻手,從水面上伸下來,輕輕托住他的下巴,把他往上帶。
那光越來越近,越來越亮。
也許不會有人知道,那無限循環漁村的海底這個是通往現實之路的海面 。
然後王面破開了水面。
空氣湧進肺里的時候,他咳得整個人蜷起來,海水從角溢出來,嗆得他眼淚都出來了。
他游到岸邊,趴在沙灘上,臉埋在濕冷的沙子裡,大口大口地喘。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為什麼會從海里冒出來。
他趴了很久,慢慢撐起身體,手陷進沙子裡,細碎的,硌得掌心生疼。
天快黑了。
遠處的地平線上,最後一抹橘紅正在被深藍吞沒,像一場無聲緩慢的告別。
海風很大,吹得他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冷得他直打哆嗦。
他站起來,察覺胸口的異物。
那裡掛著根細繩,繩上串著兩枚金屬片,一銀一黑,貼著他的皮膚。
他不記得這是什麼東西,不記得為什麼戴著,可他低頭看見它們的時候,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快得他自己都莫名其妙。
沙灘很長,向兩邊延伸,消失在灰濛濛的暮色里。身後是一望無際的海,和同樣灰濛濛的天融成一片。
他走了很久,腿越來越軟,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沙灘盡頭是一片亂石灘,亂石灘後面是一片荒地。
遠處有山的輪廓,黑黢黢的,沒有房子,沒有燈光,沒有人。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本能地往前走。
沒有星星,只有風在耳邊嗚咽,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哭。
他一腳深一腳淺,像瞎子摸路。
然後王面摔倒了。不是被什麼東西絆倒,是腿終於撐不住了。
他趴了一會兒,試著撐起身體,手在發抖,撐到一半又摔回去。
翻了個身,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想,就睡一會兒。太累了。眼皮很重,像掛了鉛塊,他閉上眼。
風還在吹,從很遠的地方來,拂過他濕冷的身體,又往更遠的地方去。
——
不知過了多久。別墅的門被敲響的時候,縱天驕正窩在沙發里打遊戲。
屏幕上大大的「DEFEAT」字樣刺得他眼睛疼,他罵了一聲,把手機往茶几上一扔,趿拉著拖鞋去開門,半紮起來的頭髮一晃一晃的。
門開了。
縱天驕打了個哈欠,眼睛半睜半閉:「誰啊大半夜的——」然後他看清了門外的人。
宋臨沂站在門口,頭髮亂得像雞窩,衣服皺巴巴的,上面沾著沙子和不知道什麼污漬,臉上還帶著趕路的疲憊,但至少是完整的。
縱天驕剛想開口損他兩句,視線往下一挪——宋臨沂背上還趴著一個人。
那人臉埋在宋臨沂肩窩裡,看不清長相,只能看見一頭濕漉漉的黑髮和一身皺得不成樣子的衣服。
整個人軟塌塌地掛在宋臨沂背上,像一條被海浪拍上岸、已經沒什麼力氣的魚。
縱天驕的哈欠打了一半,卡在喉嚨里。他瞪大了眼睛,那點殘存的睡意瞬間被震得煙消雲散。
他往後退了半步,聲音拔高了不止一個八度:「不是——老宋!你丫撿回來個大老爺們兒?!」
空曠的荒野,這嗓子足夠傳出去二里地。
宋臨沂被他這一嗓子吼得差點沒站穩,連忙用空出來的手穩住背上的人,臉上的表情從疲憊變成了尷尬,又從尷尬變成了心虛,最後定格在一種「我知道這很離譜但你聽我解釋」的討好笑容里。
他咧了咧嘴,聲音乾巴巴的:「你這孩子,怎麼說話的?什麼叫撿?」
縱天驕雙手環胸,往門框上一靠,那條腿還翹著,整個人往那兒一橫,把門口堵了個嚴嚴實實。
那張過分精緻的臉上寫滿了「你今天不把話說清楚就別想進門」的審視,還有幾分「我看你能編出什麼花來」的玩味。
「行,那你說說,這人打哪兒來的?」他下巴沖宋臨沂背上那人一揚,語氣裡帶著股子陰陽怪氣,「總不能是天上掉餡兒餅,直接掉下來的吧?」
宋臨沂張了張嘴。
他總不能說,自己就是路過那片荒地,看見一個人趴在地上,以為死了,走近一看還有氣,就順手撈回來了。
他空出手撓了撓後腦勺,乾笑兩聲:「那個……路上撿的。」
縱天驕的表情一言難盡。
他上下打量了宋臨沂一眼,那目光從頭掃到腳,又從腳掃到頭,最後落在他背上那個濕漉漉的男人身上。
「你知不知道,」他一字一頓,語重心長,「外頭的老爺們兒可不能隨便撿啊?」
宋臨沂:「……」這話怎麼……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很久以前,某條昏暗的小巷,某個人也是這樣,把一個渾身是血的陌生人撿了回去。
那個人當時好像也是這樣說的:「媽的,真麻煩。」
然後還是把人扛了回去,安置在自己床上,自己睡地鋪。
宋臨沂的嘴角抽了抽。
好傢夥。
他宋臨沂自己,好像就是被某個人這麼撿回去的。這叫什麼?這叫天道好輪迴。
撿人這種事,果然會傳染。
縱天驕看著他臉上那副微妙表情,眉頭擰得更緊了:「你丫想什麼呢?」
「沒什麼。」宋臨沂搖頭,笑得一臉無辜,「就是覺得,你說的有道理。但是人已經撿了,總不能扔回去吧?」
縱天驕盯著他看了三秒,長長地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里,有無奈,有認命,還有一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藏在嫌棄底下的柔軟。
他側開身子,讓出了門口。「進來吧。先說好,我可不會幫你照顧。」
宋臨沂經過縱天驕身邊的時候,背上那個人忽然動了動,發出一聲極輕的、含糊的悶哼。
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木頭,帶著疲憊。
宋臨沂腳步頓了頓,側頭看了一眼——那人還是沒醒,只是眉頭皺著,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說什麼,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縱天驕也看見了。他沒說話,只是看著那張蒼白的、皺著眉的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伸手,把門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