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裡的空氣忽然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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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竹已經做好了出手的準備,他的目光在兩撥人之間飛快地掃過,計算著第一個出手的人會從哪個方向衝過來,自己能在幾秒內放倒幾個,又該從哪個缺口突圍。
可就在他準備迎擊的瞬間——
兩邊的人,同時動了。
但不是沖他來的。
沈青竹看見面前那個光頭舉起西瓜刀,然後——轉身,朝身後那撥人沖了過去。
與此同時,他身後的那群人也嗷嗷叫著,舉著棍棒鐵管,朝他面前這撥人沖了過來。
兩股人流在他身側轟然撞在一起,棍棒砸在肉上的悶響、鐵管碰撞的脆鳴、罵罵咧咧的叫囂聲,瞬間填滿了整條狹窄的巷子。
沈青竹保持著那個即將出拳的姿勢,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
他眼睜睜看著一個染著黃毛的小混混從他身邊跑過去,舉著棒球棍,朝對面一個紋身大漢的腦袋上招呼。
那大漢側身避開,反手一鐵管掄在黃毛腰上,黃毛慘叫一聲,踉蹌著撞在牆上,又立刻爬起來,繼續打。
不是,他們不是來打自己的嗎?
這個念頭在沈青竹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又一圈。
他緩緩收回了拳頭。又站直了身子。又往後退了一步。
沒有人追他。沒有人看他。兩撥人打得如火如荼,難解難分。
沈青竹又往後退了一步。再退一步。他的後背貼上了巷子冰冷的牆壁,他靠在牆上,看著面前這場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從口袋裡摸出那包皺巴巴的煙。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又摸出打火機。打火機的輪子轉了幾下才出火,火苗在巷風裡搖搖晃晃。
煙霧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臉。
他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順著喉嚨滑進肺里,帶著一點辛辣的灼燒感,很淡,卻讓他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一點。
他靠在牆上,一條腿微微屈著,姿勢散漫得像是在等公交車,而不是在一場群架的現場。
煙霧繚繞中,他的輪廓變得有些模糊。
巷子裡很暗,只有遠處路燈的光斜斜照進來,在他身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線。
光影落在他高挺的鼻樑上,落在他微微垂著的眼睫上,落在他嘴角那根明明滅滅的菸頭上。
他安靜地看著眼前這場混亂的打鬥,紫眸里沒有什麼情緒,只有一種淡淡的平靜。好像這一切——都只是他漫長而荒誕的人生里,又一個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要是有人往他這邊瞥一眼,心裡一定會冒出同一個念頭:多麼有神性的人啊。
可惜兩撥人打得正歡,巷子裡亂成一鍋粥,嘈雜得像菜市場。
沈青竹又吸了一口煙。
突然他似乎感覺到一道視線,下意識尋找,沒有,最後目光落在了一處空空的房頂。
錯覺嗎?感覺剛才有人在這裡看自己。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煙,已經燒了快一半,菸灰還掛在那兒,搖搖欲墜。
算了。能歇一會兒是一會兒。
他靠在牆上,把煙送到嘴邊,煙霧從他唇縫裡漏出來,被巷風扯散,融進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色里。
沈青竹自然不會知道,巷口這兩撥人,本就是死對頭。
前一撥是猛虎組,後一撥是大隱組,兩家積怨已久,平日裡見了面就少不了摩擦。
大隱組的人見沈青竹被猛虎組一路追堵至此,只當他是對方的頭目,特意帶人上門挑釁。
而猛虎組的人見他一頭扎進了死對頭的地盤,也認定他和大隱組是一夥的,故意設局引他們入瓮。
兩撥人目光一碰,敵意瞬間炸開,壓根沒工夫去細想緣由,也懶得再管中間的沈青竹。
下一秒,罵喝聲驟然響起,棍棒鐵器相撞,兩伙仇家陰差陽錯,當場混戰成一團。
又過了一段時間。
猛虎組還能站著的人中,某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惡狠狠地盯著對面大隱組僅剩的幾個殘兵敗將,忽然冷笑了一聲。
「你們大隱組,也不過如此。」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打鬥後的粗喘:「還有偷懶摸魚的,站都站不直,也好意思出來混?」
他說的自然是靠在牆邊、從頭到尾連手指頭都沒動過一下的沈青竹。
大隱組那個光頭聞言,先是一愣,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沈青竹正靠在牆上,一條腿微微屈著,姿態悠閒得像是在自家陽台曬太陽。
光頭臉上的肌肉抽了抽,隨即嗤笑出聲。
「你眼瞎了?」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那不是你們猛虎組的人嗎?裝什麼裝?」
猛虎組的黃毛聞言一愣,猛地轉頭看向沈青竹,又轉回來瞪著光頭:「放屁!老子從來沒見過他!」
「那他為什麼站你們那邊?」
「什麼叫站我們那邊?他明明站你們那邊!」
「他站中間!」
「那他為什麼打我們的人?」
「他什麼時候打你們的人了?他連手都沒伸過!」
「那他媽是被我們追過來的!他肯定是你們的人,故意把我們引過來的!」
「放你娘的屁!我看是你們故意把他引過來,想陷害我們!」
兩人越說越激動,各自往前走了一步,眼看又要動手,卻在抬手的瞬間同時停住了。
因為那個靠在牆邊的人,至始至終沒有動過一下。
連眼皮都沒抬。
巷子裡忽然安靜下來。
兩撥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猛虎組和大隱組的人面面相覷,嘰里咕嚕地交頭接耳了幾句,越說越快,越說越激動,像是一群終於發現被戲弄了的猴子。
然後,他們同時轉過頭,齊刷刷地看向沈青竹。
十幾雙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沈青竹一根煙抽完了。他抬起眼皮,掃了一眼面前那十幾張寫滿「弄死他」的臉。
然後他站直了身子。
就在他站直的那一瞬間,對面十幾個人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了半步。
——然後他們又惱羞成怒地往前跨了一步。
一個人,就一個人,把他們嚇退了半步。這傳出去還怎麼混?
猛虎組的黃毛第一個衝上來,舉著棒球棍。
沈青竹側身,棒球棍擦著他的肩膀砸在牆上,震得黃毛虎口發麻。
他順勢抓住那根棍子,往懷裡一帶,黃毛整個人往前撲去,沈青竹的膝蓋已經頂上了他的肚子。
悶響,黃毛蜷成蝦米,倒在地上乾嘔。
第二個人衝上來,沈青竹把奪過來的棒球棍往前一送,棍尾戳在那人胸口,那人倒飛出去,砸在後面兩個人身上,三個人滾成一團。
大隱組的光頭從側面偷襲,西瓜刀劈下來的時候帶著風聲。
沈青竹矮身,刀鋒擦著他頭皮掠過,削下幾根碎發。他左手撐地,右腿橫掃,光頭的小腿被踢中,整個人像被砍倒的樹一樣往前栽。
沈青竹站起來,一肘砸在他後背上,光頭趴在地上,刀飛出去老遠。
剩下的人對視一眼,同時衝上來。
沒有花哨的動作,沒有禁墟,沒有任何超自然的力量。
第五個,第六個,第七個——
沈青竹越打越快,越打越順。
那些在訓練營里被教官罵出來的動作,那些在信徒那邊被囈語逼出來的反應,此刻全都在他身體裡活了。
他沒有思考,不需要思考——拳頭自己會找到該去的地方,身體自己會躲開該躲的攻擊。
撂倒最後一個人,沈青竹站在巷子中央,周圍橫七豎八躺了一地的人。
然後他準備離開這個地方。
抬起頭。巷口外,不知何時又站著十幾個人。
他們的服裝與前兩撥都不一樣——黑色的緊身衣,戴著統一的臂章,手裡的武器也整齊得多,不是棍棒鐵管,而是制式的甩棍和短刀。
這其實是黑殺組。
沈青竹不認識他們,也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來頭。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巷口外那群同樣僵住的人。
那十幾個人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目光從他身上移到他腳邊橫七豎八躺著的六十多號人身上,又從那些人身上移回他身上。
他全身上下,頭髮被風吹亂了幾縷,站得筆直,呼吸平穩,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微微皺著眉,像是在想「怎麼還有」。
黑殺組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們剛到這裡,什麼都沒看見。他們只看見地上躺著六十多個人,而站著的,只有眼前這一個,好像是他一個人干倒了六十多人。
巷子裡安靜得能聽見風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