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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海霧吞來路,隔霧見故人

  沈青竹站在船尾。

  海面在腳下緩緩鋪開,灰藍色的,綿延到天際盡頭,與同樣灰濛濛的天空融成一片,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

  船行得很慢,馬達聲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厚布在響。

  其他人都在前艙——胖胖在念叨什麼,聲音斷斷續續地飄過來,聽不清內容,只有語調是熟悉的;曹淵偶爾接一句,悶聲悶氣的;迦藍和江洱在說著什麼,收音機里傳出的音樂聲被海風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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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本該在前面的。

  可他從上船開始,就站在這裡,背靠著冰涼的欄杆,望著那片越來越遠的海岸線,看著那團灰白色的霧把來路一點一點吞掉。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等回去之後。等一切都結束之後。找一個最好的時機——然後說:「王免,我想和你再也不分開了。」

  他會說什麼?大概會笑,會得意,會湊過來親他,然後說:「小孩,這話該我來說。」

  沈青竹的嘴角彎了一下,很短,像被風吹散的煙。

  他抬起頭,看著那片沒有盡頭的海。不知道他那邊怎麼樣了。任務順不順利,有沒有受傷,有沒有想他。

  他應該會想他的。那個人,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黏在他身上,怎麼可能不想。

  沈青竹把手插進口袋裡,觸到一團溫熱的、軟乎乎的小東西。

  玉兔兔蜷在他掌心,睡得沉,小身子隨著呼吸輕輕起伏,那撮黑色的呆毛蔫蔫地耷拉著,不像平時那樣翹得老高。

  從昨天開始,它就這樣了。怎麼戳都不醒,怎麼叫都不應,只是睡著,像一個被拔掉電源的玩偶。

  沈青竹把它捧出來,放在掌心裡。小東西縮成小小一團,臉埋進肚皮里,只露出一點點泛紅的鼻尖。

  他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它的耳朵——沒有反應。

  精神力斷開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以為自己會慌,可他沒有。

  只是有點悶,像被什麼東西壓著,喘不上氣。

  也許只是離得太遠了。也許只是信號不好。也許等他回去,等他靠近一點,它就會醒過來,揉著眼睛爬到他肩上,然後「吧唧」一口親在他臉上。

  會的。一定會的。

  風很大,吹得他衣擺獵獵作響,碎發糊了一臉。他伸手把頭髮撥開,忽然想起王面也喜歡做這個動作——把他額前的碎發別到耳後,指尖擦過他的耳廓,涼涼的。

  沈青竹把手放下來,攥成拳。

  要回去。要快點回去。

  他轉過身,朝前艙走去。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海面上,霧濃了。灰白色的,很淡,卻濃得化不開,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看世界。

  「拽哥?」胖胖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你看見了嗎?」

  沈青竹沒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片霧,心跳忽然變得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有什麼東西在敲。

  然後他看見了。

  霧裡有一個人影。

  很淡,像一幅被水浸過無數次的畫,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可他站在那裡,背對著沈青竹,身形修長,肩膀微微耷拉著,像是很累的樣子。

  沈青竹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往前邁了一步。船身晃了一下,他的手撐在欄杆上,冰涼的鐵管貼著掌心,硌得他手心生疼。

  他不覺得疼,只是盯著那道身影,盯著那個熟悉的、刻進骨頭裡的輪廓。

  「王免……?」聲音很輕,被海風吹散,連他自己都聽不清。

  可那個人聽見了。他轉過身來。

  不是他記憶中的模樣。

  那張臉上有歲月的痕跡,眼角多了幾道細紋,鬢邊有幾縷霜白,那雙淺色的眼眸里,多了幾分他說不清的滄桑,和一種穿越漫長時光後沉澱下來的、近乎溫柔的平靜。

  可那雙眼睛,還是那雙眼睛。看著他,像看著全世界。

  沈青竹的喉嚨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你……是王免?」

  那個人輕輕彎起嘴角。那笑容和王面一模一樣——嘴角微微上揚,眼底有光,帶著一點痞,一點「我等你很久了」的理所當然。

  可又好像隔了一層什麼,像隔著霧看月亮,明明那麼近,卻怎麼也夠不著。

  「嗯,小孩。」他說,聲音輕得像風,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早點回來接我吧。」

  沈青竹的眉頭猛地皺起來。「回來接你?」他往前走了一步,「你什麼意思?你在哪?你——」

  船身猛地一晃。

  腳下的甲板開始扭曲。時間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揉成一團,又慢慢展開。

  海面開始旋轉。

  天空開始旋轉。

  那道身影正在一點點變淡,像晨霧被陽光碟機散,像夢境被現實吞沒。

  沈青竹猛地伸手——指尖只觸到一片虛空。

  ————

  等沈青竹再次睜眼時,入目的是一片陌生的、灰濛濛的天。

  雲層壓得很低,像隨時要落雨。他躺在沙灘上,細沙硌著後背,海浪一波一波地湧上來,舔舐著他的鞋底,又退回去,留下一片細密的泡沫。

  他慢慢坐起來,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環顧四周——沙灘很長,向兩邊延伸,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線里。

  隊友呢?他站起來,腿有些發軟,沙子陷下去,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

  他手機掏出來,黑屏,按開機鍵沒反應,大概是進了水,或者是沒電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機塞回口袋,轉身往防風林的方向走。

  既然沒有隊友,那就先找到人,問清楚這是哪裡,再想辦法聯繫上他們。

  穿過防風林,是一條柏油路,兩車道,走了大概二十分鐘,路漸漸寬了,房子也多起來。

  不是什麼高樓大廈,就是些普通的兩三層小樓,有人在路上走,穿著他不認識的制服,或者拎著超市的塑膠袋,行色匆匆。

  他走上前,張嘴想問——然後他停住了。因為那些人說的話,他一個字都聽不懂。

  嘰里咕嚕的,語速很快,音調平平的,完全不知道在說什麼。

  他抬頭,看向街邊的招牌——那些方方正正的、筆畫繁複的字,組合在一起,構成一個個他似曾相識卻又讀不出來的詞。

  似乎像日語。

  這是日本?他站在異國的街頭,他想起新兵營里那些被他翹掉的語言課,想起教官說「多學一門語言沒壞處」時他漫不經心「嗯」的那一聲,想起自己當時想的是「反正我又用不到」。

  現在他後悔了。後悔得腸子都青了。

  可他沒時間後悔太久。他得先搞清楚這是哪裡,怎麼回去。

  還有王面——他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心。那個虛影,那句話,「早點回來接我」。

  他一定出了什麼事。隊長他們呢?是不是也到了這裡?

  他攥緊拳頭,走進那片陌生的人流里。身後,海風還在吹,把沙灘上那串深淺不一的腳印,一點一點地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