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出劍的那一刻,天地靜默。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沒有摧枯拉朽的氣浪。
只有一道光——極細、極薄、極淡,像黎明前最後一縷不願散去的月色,從劍尖流出,無聲無息地划過虛空。
賽特的瞳孔驟然收縮。那道法則之牆、那道連神明都要繞行的混沌壁壘,在那道光面前像紙一樣脆弱。
光掠過他的頸側。
很輕,像風拂過水麵。
賽特低頭,看見自己的手正在消散。那些凝聚了數千年的黃沙法則,從指尖開始,一粒一粒地崩解,像沙漏里最後的流沙。
他想說什麼,喉嚨里卻只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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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的頭顱高高拋起。那雙燃燒著幽綠色火焰的眼睛瞪得渾圓,至死都沒明白——一個凡人,怎麼可能斬出這樣的一劍。
周平站在原地,握劍的手垂在身側,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他看著賽特的身軀一寸一寸地碎裂、飄散,化作風中細碎的金色塵埃。
他贏了。
大夏劍仙,一劍斬神。
他應該笑的。可嘴角剛剛彎起,一陣劇烈的、撕裂般的疼痛從胸口炸開,像有人在他體內點燃了一把火,從骨髓燒到皮膚,從指尖燒到心臟。
他低頭。
看見自己的手背上,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裂痕。
不是傷口,是更深層的、更本質的東西,泛著不祥的、暗淡的金色微光。
沈青竹第一個衝上去。
他扶住周平的手臂,觸到那片皮膚的時候,手指猛地一縮——滾燙,像握著一塊剛從火里取出的炭。
「這……怎麼回事?」他的聲音發緊。
周平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道裂痕,又看向手臂,看向那些正在以肉眼可見速度蔓延的金色紋路。
他想說什麼,喉嚨里卻只發出一聲極輕的、壓抑的悶哼。
林七夜站在原地,看著周平身上那些正在蔓延的裂痕,看著那些從縫隙里透出來的、不屬於人類的光。
他的拳頭攥緊,指甲陷進掌心。
「劍聖前輩擁有了神明的力量,」他開口,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但他的身體……無法承載這種力量。」
他頓了頓,垂下眼,不去看周平身上那些正在擴散的金色裂紋。
「這就是人類和神明的區別。」
「是……我們體內跳動著的心臟的區別。」
百里胖胖站在後面,嘴張著,眼眶已經紅了。
他看著老師那些從脖頸爬上臉頰的金色紋路,像看著一件正在碎裂的瓷器。
「憑什麼?」聲音帶著哭腔,「都到這一步了……憑什麼?!」
沒有人回答他。
風從廢墟間穿過,嗚咽著,捲起細碎的金色塵埃,落在周平肩上、發間,像一場無聲的告別。
安卿魚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落在周平身上,又移開,喉結滾動了一下。
沈青竹扶著周平,能感覺到那具清瘦的身體在微微發顫。
那些金色的裂紋還在蔓延,已經爬到了下頜,在蒼白的皮膚上織成一張細密的網。
他抬起頭,看向林七夜。
「七夜,」他說,聲音很輕,「周平這樣……會死的。」
不是疑問,是陳述。
林七夜沉默著,像一尊被釘在原地的雕塑。「還有一種辦法。」
他開口的時候,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讓前輩先陷入沉睡。」他的聲音很低,「用梅林的力量,把身體機能封存到最低。那些神力……也會跟著沉睡。」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但如果永遠找不到解決的方法,」他垂下眼,「前輩可能會……永遠醒不過來。」
風停了。廢墟間只剩下心跳聲,咚咚咚,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平身上。沈青竹扶著周平,能感覺到那具身體又顫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要是真的這樣了,周平會不會醒?能不能醒?沒有人知道。
周平抬起頭。
那張臉像陽光透過碎掉的玻璃。可他在笑。
很淺,嘴角只是微微彎著,眼底卻有一種乾淨的、釋然的、讓人不敢直視的光。
他看向林七夜。「我相信你們。」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胖胖,看向曹淵,看向迦藍,看向安卿魚,看向江洱。
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掠過,很慢,很認真,像要把每一個人的樣子,都刻進骨頭裡,帶進那片沒有盡頭的長夜。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沈青竹身上。
停了一下。又停了一下。
然後他彎了彎嘴角,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我很喜歡那個劍穗,謝謝。」
沈青竹的睫毛猛地一顫。他想說「你回來我還給你做」,想說很多很多話。可最後只是點了一下頭。
周平收回目光,看向前方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
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滿是裂痕的臉上,暖融融的。
「我準備好了。」他說。
林七夜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猶豫。
他抬起手,淡金色的光芒從掌心流出,像黃昏時最後一縷陽光,溫柔地、緩慢地,將周平整個人包裹進去。
周平的身體開始變輕。
那些金色的裂痕在光芒中慢慢穩定下來,不再蔓延,像被按了暫停鍵的時間。他的眼皮越來越重,睫毛顫了顫,像蝴蝶扇動最後的翅膀。
他最後看了他們一眼。
那一眼很淡,很輕,卻讓所有人都記住了——他嘴角那抹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
然後他閉上眼睛。光芒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將他整個人吞沒。
沈青竹突然覺得心臟很疼,像是喘不過來氣一樣,林七夜看著他有點蒼白的臉色,以為他是在擔心周平:「放心吧,拽哥,前輩一定會醒的,他可是我們大夏的紅塵劍仙。」
「嗯。」沈青竹應聲,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 ,不全是因為周平。
那種感覺沒有預警,沒有徵兆,只是心口猛地一沉,突然一陣窒息般的心慌。
他不知道那是他的愛人,正站在生死邊緣向他遞來的最後一聲迴響。
因為愛意會跨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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