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面的記憶越來越模糊。
起初只是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昨天吃了什麼,前天走了哪條路,那個排隊的青年穿什麼顏色的衣服。這些東西像被潮水沖刷過的沙痕,一個浪頭打過來,就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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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覺得害怕。只是偶爾站在某個路口,會愣一下神,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要往這個方向走。
然後搖搖頭,換個方向,繼續找那條根本不存在的路。
然後是更重要的東西。
他開始忘記自己為什麼要來這裡。只記得要找什麼,找一條路,找出口。
找什麼?不知道。只知道很重要,重要到不能停下來。
再然後,他忘記了自己是誰。
那天他站在村口,看著那片一望無際的海,陽光落在身上,暖烘烘的。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指腹有薄繭的手。
這是誰的手?他翻來覆去地看,看了很久,久到太陽挪到了頭頂。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那片藍得刺眼的天,張了張嘴。
我叫什麼?
這個問題砸進腦子裡的時候,裡面空空蕩蕩的,像一間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間,只剩四面白牆和回音。
他慌了。
那種慌不是害怕,是更深的、更原始的、像是被人從懸崖邊推下去時心臟驟停的感覺。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疼得他倒吸一口氣。疼,能讓他清醒一點。
對,疼能讓他清醒。
他低頭,把手指塞進嘴裡,用力咬下去。血腥味在口腔里漫開,鹹的,鐵鏽味的。他用那根流血的手指,在另一隻手掌心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王免。
這是他的名字。他盯著那兩個血字,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拼命地、死死地攥著。
不能忘,名字不能忘。他翻過手掌,在另一邊繼續寫:
愛人沈——
他的手頓住了。
沈什麼?
沈什麼?!
那個字卡在喉嚨里,卡在舌尖上,卡在每一個腦迴路的褶皺里,可它就是出不來。
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看一個人,輪廓是清晰的,眉眼是清晰的,可就是看不清那張臉。
他記得有人叫那人「小孩」,記得那個聲音帶著笑意,懶洋洋的,像冬天窩在火爐邊不想動彈。
記得有人吻過的唇角,很輕,像雪花落在皮膚上,還沒來得及感受就化了。
記得有人說「我等了你很久」,聲音悶在他胸口,帶著委屈,帶著埋怨,帶著藏都藏不住的依賴。
可他想不起來那個人叫什麼。
王面蹲下身,雙手抱住自己的頭,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他拼命地、拼命地想,像要把腦子裡的每一道溝回都翻過來,像要把那些正在飛速流逝的記憶碎片一塊一塊地拼回去。
他叫什麼名字?
求你了。
求你了。
讓我想起來。
他叫什麼名字?
腦海里那張臉越來越模糊。先是五官,然後是輪廓,然後是那一整個站在那裡、看著他笑的身影。
只剩下一句話,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沒事……就想抱抱你。」
王面跪在空蕩蕩的巷子裡,眼淚毫無徵兆地落下來。
他抬手,指尖觸到那滴順著臉頰滑落的溫熱液體,怔怔地看了很久。
自己為什麼會哭?
明明什麼都不記得了。明明連那個人的名字都想不起來了。可眼淚就是止不住,一滴接一滴,砸在掌心那些快要乾涸的血字上,暈開一小片淡紅色。
他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個沒寫完的「沈」字。
沈什麼?
沈什麼……
他閉上眼睛。
他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王面站在海邊的時候,太陽正要落山。
海面被燒成一片濃烈的橘紅色,像有人把整桶的顏料潑上去,濃稠得化不開。
風吹過來,帶著咸腥的濕意和涼意,吹動他額前凌亂的碎發。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沒有盡頭的海,腦子裡空空蕩蕩。
不是想不起來的那種空,是真正的、徹底的、什麼都沒有的空。
像一間被搬空了所有家具、又用白漆把所有牆壁重新刷過的房間,乾乾淨淨,一片空白。
只剩下最後一句話,像刻在骨頭上一樣,怎麼也磨不掉。
「當你的記憶真的要消失的時候,我建議你,投海自盡吧。」
他站在沙灘上,腳趾陷進微涼的沙子裡。
海浪一波一波地湧上來,舔舐著他的腳踝,又退回去,留下一片細密的泡沫。
有人在等他。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個念頭。想不起來是誰,想不起來長什麼樣,想不起來在哪裡等、等多久了。
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有人在等他。那種感覺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拴在他心口上,另一頭牽著很遠很遠的地方。線繃得很緊,微微發顫,像是在催他回去。
可他找不到回去的路。
他往前邁了一步。海水沒過腳踝,涼的,帶著細沙從趾縫間滑過。
他又邁了一步。海水沒過膝蓋,褲子濕透了,貼在腿上,沉甸甸的。
眼前忽然出現一個虛影。
很淡,像隔著一層水霧看畫,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站在那裡,好像在看他。
王面停住了。
他盯著那個虛影,心跳忽然變得很快。他想開口,想叫一個名字,可那個名字堵在喉嚨里,怎麼都出不來。
他伸出手。
指尖穿過那片虛影,什麼都沒有觸到。只有風,從指縫間漏過去,涼涼的。
虛影散了。
王面站在原地,手還懸在半空,維持著那個想要抓住什麼的姿勢。然後他放下手,繼續往前走。
海水沒過腰際的時候,他被一個浪頭推得晃了一下。衣服全濕了,貼在身上,冷得他嘴唇發白。
可他沒停。不知道為什麼,只是覺得海里有人在等他。
也許就是那個想不起來的人。
也許他就在這片海的某處,等著他去找。
也許他一直都在等。
王面閉上眼睛,任由身體往前傾倒。海水漫過他的肩膀,漫過他的下巴,漫過他的嘴唇。
他睜開眼,透過那層晃動的、碧藍的水,看見頭頂的天空正在變暗,最後一抹橘紅被深藍吞沒。
他往下沉。
水灌進耳朵里,所有的聲音都變得很遠,很悶,像隔著一堵厚厚的牆。心跳聲卻越來越清晰,咚咚咚,在胸腔里撞著,一下比一下重。
他低頭,看見自己脖子上那根細繩。
細繩上掛著什麼東西,兩枚小小的、圓圓的金屬片,貼著他的胸口,在水裡輕輕晃動。
他伸出手,握住那兩枚金屬片,冰涼的,邊緣光滑,被他的體溫捂了很久,又被他掌心的血蹭過,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他不記得這是什麼東西。不記得是誰給的。不記得為什麼一直戴著。可他握得很緊,指節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海水越來越暗。
頭頂的光越來越遠,越來越淡,變成一個小小的、模糊的圓,像快要熄滅的燈。
他還在往下沉。不知道沉了多久,只知道周圍已經沒有光了,只有無邊的、冰冷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黑暗。
他閉上眼睛。
那根細繩還攥在手裡,貼著心口。
他想不起任何事了。
只有心跳還在繼續,咚,咚,咚,在這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裡,一聲一聲地,固執地,不肯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