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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有人為你而來,那就劍指神明

  迷霧深處,天光渾濁如將凝未凝的血。

  周平站在那兒。白襯衫早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被血與塵浸透,皺巴巴地貼在身上,袖口碎成布條,露出小臂上幾道還在滲血的傷口。

  他握劍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力竭之後的、控制不住的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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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背對著他們,面朝那道幾乎要撐破天地的黑影。

  賽特。

  埃及神話里的暴虐與混沌之神,身形如山嶽傾覆,每一次呼吸都捲起腥風,吹得廢墟上的碎石簌簌滾落。

  周平沒有回頭。

  他不敢回頭。他怕一回頭,發現那些腳步聲是自己的幻覺。

  他更怕一回頭,他們就真的站在那裡——然後他會在他們面前哭出來。很丟人的。

  「劍聖前輩!」

  林七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喘,帶著一路拼殺過來的疲憊,帶著某種如釋重負的、壓都壓不住的顫抖。

  周平的脊背僵了一瞬。

  然後他聽見更多的聲音——胖胖的、曹淵的、迦藍的、江洱從收音機里傳出來的、安卿魚那聲輕輕的「老師」。

  最後,是沈青竹。

  那個沉默的、總是站在人群邊緣的小孩,此刻聲音沙沙的,像被風沙磨過:「我們來了。」

  周平握著劍柄的手指節泛白。他深吸一口氣,再深吸一口氣,才慢慢轉過身。

  那張臉上全是血污,血淌下來糊了半隻眼睛,他用袖子隨手擦過,反而蹭得更花了。

  可他嘴角彎著,弧度很淺,卻讓所有人看見了他眼底那層薄薄的、亮亮的東西。

  林七夜怔住了。

  他見過周平面無表情的樣子,見過他淡淡點頭的樣子,見過他微微蹙眉的樣子。

  從未見過他這樣笑。

  原來劍聖真心笑起來,是這樣的。

  周平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掠過,像在確認每一個人的存在。

  他的喉結滾了滾,嘴唇動了動,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時啞得幾乎聽不清:「謝謝你們。」

  他頓了頓,耳朵悄悄紅了。那抹紅從耳尖漫開,像浸了水的宣紙,暈成一片。

  「我沒有想到……」他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你們真的會冒著這麼大的風險來救我。」

  又頓了一下,像是有什麼話卡在喉嚨里,咽不下去又說不出來。

  他的目光落在腳邊一塊碎石上,盯了很久。

  「我以為,」

  「是我自作多情了。」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嘴裡的,被風吹散了大半。

  百里胖胖把耳朵湊過去,眉頭皺成一團:「劍聖前輩,你說啥?——」

  周平的耳尖更紅了。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了一下,又一下。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些風塵僕僕、滿身狼狽、卻一個不少地站在他面前的年輕人——

  他大聲說。

  「我以為!是我自作多情了!」

  聲音撞在廢墟上,彈回來,嗡嗡地響。

  「我以為你們不會來!」

  從耳朵燒到臉頰,燒到脖子,像被人兜頭潑了一壺滾水。

  他不知道這句話是怎麼從嘴裡跑出來的。

  明明不應該說的。

  明明只是心裡想一想就好。

  他從來都是那個站在角落裡、安靜地付出、安靜地等待、安靜地接受「沒有回應」的人。

  從來都是。

  可現在,他看著林七夜微微睜大的眼睛,看著胖胖那副被震住的表情,看著曹淵沉默卻柔軟下來的眼神,看著安卿魚輕輕推了推眼鏡卻什麼都沒說——

  看著沈青竹站在人群邊緣,嘴角彎了一下,很淺,卻帶著一種只屬於這個少年溫熱的柔軟。

  周平忽然覺得,說出來,好像也沒那麼難。

  他那些小心翼翼的、藏在每一次擦杯子、每一碗多加的澆頭、每一句「注意安全」里的付出——

  原來他們都看見了。原來不是沒有回應的。

  原來這個世界,也沒有那麼糟糕。

  沈青竹看著他這副又窘又亮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帶著點無奈,帶著點「你怎麼這麼傻」的嘆息,更多的是某種溫熱的東西。

  「行了。」他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你想幹什麼就去干,我們陪著你。」

  周平怔了一下。

  他慢慢轉過頭,看向沈青竹。

  少年的紫眸在昏暗的天光里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乾乾淨淨的,不帶任何猶豫。

  周平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給這個少年煮第一碗麵的時候。

  那時候的沈青竹眼神是帶著警惕和桀驁的,現在他在自己人面前,已經把刺收起來了。

  周平彎了彎嘴角,轉回頭,看向前方那道幾乎要遮住半邊天空的黑影。

  賽特似乎感應到了什麼,那雙燃燒著幽綠色火焰的眼睛微微轉動,落在這一小群不自量力的人類身上。

  祂沒有動,像在等待什麼——或者說,像在審視什麼。

  周平握緊劍柄。

  那些因力竭而生的顫抖,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他的手指穩得像焊在劍上,脊背一寸寸挺直,像一柄被緩緩推入鞘中的劍,終於等到了出鞘的時刻。

  他看著賽特,看著那道曾經讓他感到絕望的黑影,看著那個他以為自己要用命去填的深淵。

  「我……」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刀刃划過絲綢時那一聲幾不可聞的裂響。

  「——想斬神。」

  話音落下的時候,他手裡的劍亮了一下。很淡的光,像黎明前天際線上那一線將明未明的白,卻讓在場所有人的瞳孔都微微收縮。

  風停了。霧散了。

  天地之間,只剩那道清瘦的、筆直的、站在所有人面前的身影。

  和他手裡那柄終於醒來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