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女吶吶道:「也不知道能堅持多久 ?」
王面皺眉:「什麼?」
海量小說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尋
巫女搖了搖頭 :「沒事。」
王面從巫女的小屋裡走出來的時候,陽光正好落在門口的台階上。
他眯了眯眼,不知為何,方才在屋裡那種悶得喘不過氣的感覺,被日光一照便散了大半。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木門,總覺得剛才的對話里有什麼東西被他漏掉了。
他搖了搖頭,邁步往村口的方向走。
路還是那條青石板路,兩側的石屋安靜得像是沒有人住。王面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他剛才要去幹什麼來著?
哦,對。找出去的路。他繼續往前走,腳步卻比來時慢了幾分。
腦子裡像是被塞了一團濕棉花,沉沉的,黏糊糊的,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也甩不掉。
走到村口的時候,他站在沙灘上,看著那片一望無際的海。
蔚藍的,平靜的,沒有盡頭的海。
什麼都沒有。
夜幕再次降臨。
紅月升起來的時候,王面坐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樹下,仰頭看著那片血色的天空。
今晚的月亮比昨晚更大,像一隻充血的眼球懸在頭頂,連上面的紋路都看得清。
可那東西沒有出現。鋪天蓋地的惡意——今晚沒有。
只有那些村民。
他們又出來了。從各自的屋子裡走出來,腳步整齊劃一,臉上的表情空洞麻木。
王面看著他們從自己面前走過。一張臉,又一張臉。忽然,他坐直了身子。
沒有她。
那個巫女,不在人群里。
王面靠回樹幹上,看著那些木偶一樣的村民在月光下走來走去,重複著和昨晚一模一樣的路徑,他看著看著,忽然覺得有點困。
眼皮很重,他閉上眼睛。
這一夜,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巨獸,沒有戰鬥,沒有生死一線。只有血月掛在天上,只有村民在月光下走路,只有風從海面吹來,咸腥的,濕冷的,永不停歇的。
天亮的時候,王面睜開眼,發現自己在樹下坐了一整夜。
脖子酸得厲害,後背也僵,他活動了一下肩膀,站起來,往村里走。
陽光很好,和昨天一樣好。路邊的石屋,門口的漁網,晾衣繩上的床單——全都和昨天一樣,一模一樣。
王面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他站在巷口,皺著眉,看著面前那條青石板路。
……他要往哪走?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他自己愣了一下。對,他要往哪走?他要去幹什麼?他為什麼在這裡?
他站在巷口,想了很久。腦子裡空空的,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過一遍,只剩下幾道淺淺的、看不清的印子。
去找路。對,他是來找路的。
王面鬆了口氣,繼續往前走。可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找什麼路?從哪來的?要去哪?
他站在空蕩蕩的巷子裡,陽光落在身上,暖烘烘的,可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
他是誰?
這個念頭比前兩個都可怕。因為它落下去的時候,腦子裡真的什麼都沒有。
他站在巷子裡,愣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挪到了頭頂,影子縮成腳下一團模糊的暗色。
然後,像水面下浮起的氣泡,一個名字慢慢地、慢慢地從空白里浮上來。
王免。
對,他叫王免。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靠在身邊的石牆上,額角沁出一層薄汗。
想起來了,他叫王免。可然後呢?王免是誰?從哪來?要去哪?
他閉上眼睛,拼命地想。像溺水的人在水底掙扎,想抓住什麼,可什麼都抓不住。
那些記憶像指間的沙,越是用力,流得越快。
只剩下一些碎片。
一個很亮的地方,有很多人,笑聲,說話聲,還有……還有一個影子,模糊的,看不清臉的,站在很遠的地方,好像在看他。
他睜開眼,盯著頭頂那片藍得刺眼的天,心跳得很快,可他不知道為什麼。
然後他想起了一件事。昨天,他去找過一個人。一個女人,在那間小屋裡。她說……她說你能堅持多久?
他站直身子,轉身,朝著村子的方向快步走去。他記得那扇半掩的木門,記得那股淡淡的、說不清是什麼的味道。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屋裡還是那麼暗。那盞燈還亮著,帘子濾進來的光是昏黃色的,空氣里燃著的東西還沒滅。
那個女人還坐在桌子後面。暗紅色的長袍,看不清臉,手指搭在桌沿,姿態和昨天一模一樣。
王面站在門口,喘了幾口氣,開口的時候聲音有些啞:
「我的記憶在消失。」
不是疑問,是陳述。他已經不需要確認了。
女人沒有立刻回答。她坐在那裡,像一尊雕塑。過了很久,久到王面以為她不會說話了,她才抬起手,慢慢摘下兜帽。
銀白色的頭髮從帽檐里滑出來,像月光凝成的瀑布,一直垂到腰際。
她的臉很年輕,甚至稱得上年少,五官精緻得不太真實,像畫裡走出來的人。
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很亮,此刻正看著他,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惋惜。
「在這裡待久了,都會這樣。」她嘆了口氣,聲音比昨天輕了幾分,「你的記憶,會一點一點消失。先是小事,然後是你自己,然後是那些你最重要的人。最後,什麼都不剩。」
王面的手指收緊,指甲陷進掌心。「你為什麼能記得?」他問,「你在這裡多久了?為什麼你的記憶沒有消失?」
少女歪了歪頭,銀髮從肩頭滑落,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冷光。她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彎了一下,可眼底卻漾開一點什麼。
「秘密。」她說。
王面盯著她看了兩秒。那雙眼睛裡沒有惡意,甚至沒有隱瞞,只有一種坦蕩蕩的、叫人無從追問的理所當然。
他移開視線,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的細繩。
那裡掛著戒指,兩枚,貼著皮膚,冰涼的。他知道這個很重要,很重要。
「有沒有辦法?」他問,聲音悶悶的,「能讓記憶不消失?」
少女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他,目光落在他胸口的細繩上,停了很久。
王面等了很久,沒有等到答案。他慢慢站起來,腿有些發軟,椅子在地上拖出一聲刺耳的響。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的時候,少女的聲音從身後飄過來,很輕,像風從窗縫裡擠進來:
「當你的記憶真的要消失的時候……我建議你,投海自盡吧。」
王面的腳步頓住了。
「死了,總比在這裡循環強。」她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她早已想了很多遍的事。
王面站在原地,沒有回頭。他看著門外那片被帘子濾成昏黃色的日光,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邁步,走了出去。
腳剛跨過門檻,少女的聲音又響起來。這一次比剛才高了幾分,帶著一點奇怪的、輕快的、和這間小屋格格不入的笑意:
「對了,以後記得來上邪會找我玩呀。」
王面停下腳步,回過頭。
她坐在那裡,銀髮披散在暗紅色的長袍上,那笑容還在,嘴角彎著,眼睛也彎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王面皺了皺眉。「上邪會?」
他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腦子裡沒有任何關於它的記憶。
「你為什麼會覺得我能出去?」他問,聲音有些乾澀,「你為什麼會覺得,我還能記得這些?」
少女歪了歪頭,銀髮從肩頭滑落,在光線里晃了一下。
「直覺而已。」她說:「祝你好運!」
那笑容很淺,可眼底的光很亮,亮得像月光落在刀刃上,冷冽的,卻莫名讓人覺得溫暖。
王面看了她一會兒,沒有再問。他轉身,走進那片昏黃色的日光里。
身後,木門輕輕合上。
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的細繩,那兩枚小小的金屬貼著皮膚,冰涼冰涼的。他知道,那是他不能忘記的東西。